回去一路，郁星恍恍惚惚，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的车里。

车内暖气开着，温暖得像和车外是两个世界。郁星坐在副座沉默着消化情绪，韩叶在一旁安静耐心地只是等待，蓦地，郁星忽然很感激韩叶没有询问她尹绚的情况，也没有说些安慰她，想要让她开心的话。

几分钟后，郁星轻轻咳下干哑的喉咙，把舒老师家的地址发送到了车机上。

“我今晚要去陪一下乐童，房东不让在他的房子里设灵堂，等明天殡仪馆布置好了，我还要再把乐童送过去。”

“你等下送我过去，就先回家吧。”

郁星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像是在交待一件日常的安排，因为她没有想过方老师的离世会对她有这样强烈的冲击。

方老师只是她朋友的朋友，她之前不过和他客气地见过几次，也就是把他当成一个认识的人，谈不上什么友谊。此刻为什么会这样为方老师的离去感到哀伤，郁星自己都有点不解。

韩叶点头，默默发动汽车，去方乐童家的路上，郁星一直把手架在车窗上撑着脑袋 ，烦恼着自己等下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那个6岁的小男孩。

五点，天还是黑沉沉的，没有一点亮。

老旧的居民小区，路旁停满了车，韩叶直接把车开到了方乐童家楼下。车灯晃眼的黄色灯光照亮前方小一块地面，被车轮扬起的灰尘在其中飞舞落定。

车刚停稳，郁星便解开安全带，打算推开车门下去，但胳膊忽然被韩叶拉住。她侧着身愕然回头，韩叶指指她的包，轻声说：“我家的钥匙在你包里。”

“噢！”

郁星恍然，赶紧从包里翻出钥匙递给韩叶，韩叶看出她的魂不守舍，拉过她轻轻抱了一下。

“没事的。”

他柔声安慰。

不知为何，感受到韩叶体温的那一秒，郁星打心底觉得这时候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实在是太好了，韩叶松开了手，但油然而生的依赖驱使着她重新抱住他，并且埋在他怀里。

拥抱里，郁星呼吸急促，神情惶然，空间狭小，韩叶的姿势有些别扭，但他明白她的慌张，所以他还是尽可能地圈紧她，用手臂和胸膛包裹住她。

很快，郁星感觉自己重新收获了一点勇气。

“我上去了，你先回家吧。”

她打起精神，从韩叶怀里坐起来，把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用力推开了车门。

舒老师的房子租在5楼，老小区楼道的感应灯好一盏坏一盏，舒老师家门口的感应灯不良，郁星拿手机闪光灯照着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她打开门，不想方乐童已经抱着他奥特曼的抱枕站在了门口。

“小星姨姨，怎么是你？！”

童声清亮，方乐童穿着一身秋衣秋裤，说着还往郁星身后看了一眼。

“我妈妈呢？尹绚呢？”

冷风灌进来，郁星赶紧关上大门。

“乐童，你穿太少了！而且怎么还光着脚？！”

郁星脱掉靴子，随便穿了双放在门口的拖鞋，抱起方乐童往卧室走。

“小星姨姨，我爸爸他好点了吗？”

方乐童乖顺地由着郁星把他抱回床上，郁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方乐童这个问题，便只是装作没有听见，伸手摸了摸方乐童的脚。

方乐童的脚冰凉，应该是这晚没怎么睡，刚才听到她在门口的动静就跑下了床。她给方乐童盖好被子，用手去捂他的脚，方乐童却是看着她追问：“小星姨姨，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孩子的脸天真幼稚，郁星不能再一味回避。

“乐童……”

郁星鼓起勇气直视向方乐童，但一开口，嗓子是哑的。她轻咳一声，勉强稳住情绪，轻轻问道：“乐童，你爸爸和大怪兽战斗了好几年，对不对？”

方乐童抱着奥特曼重重点了点头，床头小灯柔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地像小扇子。

“你爸爸很厉害，赢了很多次，是个大英雄。但是……”

郁星想要平稳地说出她想了一路想出来的说辞，但还是做不到，她哽咽着停顿一瞬，终是硬着头皮，顶着方乐童专注的目光继续说道：“但是他这次有点累了，所以他选择去好好睡一觉，然后变成星星，再继续战斗。”

“睡多久？”

或许是郁星这套说辞柔和的程度实在太多，小朋友一时还不能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方乐童怔怔追问，郁星抿起嘴唇，横下心快速说道：“英雄睡觉，都是要睡一百年的。”

郁星既怕方乐童懂了，也怕他还是没有意识到真相。说完，她承受不住，逃避似地移开目光，但方乐童只是朝她愣愣地，没什么反应地说了声“哦。”

“那小星姨姨，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在孩子心里，相比起身边真切真实的存在，死亡还是太过遥远飘渺。

不管怎样，郁星松了口气。

她哄着道：“你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了，我就带你去妈妈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