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都觉得,你弟弟是个炮筒子,那你想想,他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便明白了。没有爱的环境,这类孩子往往非常敏锐。因为他一直都在探测,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他做这件事,大人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像大王那样,喜怒不形于色,他什么都看不出来,更是若绷紧的弓。再加上本身就心细如发,敏感如斯,久而久之,精神就会非常脆弱,就会一言不合跟你干架。因为这是他长期焦虑下的爆发。很多人难以招架,就是因为这积攒太久了。”
眼眸中流淌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再说,我...私心里,也想和你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等你正式继位之后,我哪里还可以和你佩戴对戒?不管你是不是悬空王妃的位置,你我定然不会像现在这么亲近。人掌握着不同大小的权力,心态是会发生变化的。也许现在,你还能平等地待我,那以后呢?我呢,也只有强大自己,对你来说一直有用,那么你就会多留我一段时间的。等着终究有一天,我没用了,你念及旧情,会善待我,但不会留我了。从跟你戴戒指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路再长,也会有尽头。不过,能够陪你这么一程,我很高兴。”
“...他小时候确实...”想起海底炼狱的那段日子,摩昂眼底也翻涌起几丝酸楚,“这个事情,我也确实没有想过。毕竟,大家都是这么长大的。我...或许是心中本身期盼,但现实告诉我,我在做梦。久而久之,就麻木了。用我的麻木,去度量他...是有些过分了。”
眼神陡转凌厉,将殷正钦死死盯住:“你今天说的这个话,我就当没听到。你要是以后再敢提离开我的话,别怪我真的把你送进宗人府去。或是圈禁,或是酷刑。我爱你,可以让你自己选。”
微眯着眼,浅淡却又如影随形的危险将殷正钦全然包裹:“你真的以为龙族的秘药,是在开玩笑?无论是大伯他们结婚时候喝的那个带着连环毒的交杯酒,还是我给你喝的那杯毒酒,喝下去了,就是一辈子都绑死了。”
高挑的眉峰带着一丝轻蔑:“你还想跑?想的倒是挺美~”
撩起殷正钦的下巴:“你喝下的那杯酒,我也喝了。我告诉你,你要真的敢跑,我就放‘追踪蛊’去找你。你我现在的血,都是有特殊气味的。‘追踪蛊’就是为那个毒酒培育的。一抓一个准儿。这天上地下,就没有水陆两栖还带翅膀和尾巴的蛊虫去不了的地方。找到了,抓回来,以后,你的日子肯定丰富多彩~不要‘追踪蛊’也行,找我弟弟或者大伯,算一下你跑哪儿去了,也一样。”
收回手来,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等他走了,自己去领六十板。这件事,不能讨价还价。这是命令。”
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敢给你那杯酒,就是已经决定跟你在一起一辈子了。而我不敢肯定一定能够把你抓在手里,那就只能用毒酒控制你。”
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如吃饭穿衣一般寻常的事:“我父亲也是这样被母王锁死了一辈子。你以为他没跑过吗?跑得了吗?”
盖棺定论:“认命,才是在这里生活最重要的法则。”
有些郁闷,也有些生气:“你说的对,权力大小不同,是会心里起变化。你以前就知道用钱讨好我的时候,我不一样也喜欢你吗?这跟你有什么能力,有什么关系?还你有用,我才喜欢你,我有那么势利吗?”
拿过殷正钦戴着戒指的手,拇指摩挲着戒面那颗冰蓝色的宝石:“戒指,你给我好好戴着。我也不想给你戴镣铐。你毕竟是我的人,那不好看。老实一点,别给我东想西想的。我没那个再立正宫的打算。孩子是要生,因为我要给东海送去臣服。这一点,你清楚为什么,我不多讲。”
殷正钦心情复杂,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摩昂挑起殷正钦的下巴,拇指搓揉着:“是谁说,他就区区一个商人,面对我们这些掌权的人,是弱势群体的?这不心里挺明白的吗?”
殷正钦在心头狠狠叹了口气,真是被拿捏得死死的,一点退路也没有了:“是,谨遵东宫令。”
瞧人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摩昂在心里直笑,但面上却还是一副关心的样子:“不至于这个死样儿吧?”
殷正钦确实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六十板下去,我...”
“好吧,念在你是文官,我让人用最薄的板子。”摩昂顿时想起殷正钦的身体情况来,但这并不会让他高抬贵手,“我也不是真要罚你。我只是让你记住,你不能再这样对我说这个话。人的忘性都是很大的。只有痛苦的淬炼,才能凝结成深刻的记忆。”
“那有什么办法?”殷正钦那一副远山眉,这时玉山将倾,“这一辈子都卖给你了~”
摩昂捧住殷正钦的双手:“那就好好呆在我身边~”
**
这日,摩昂与敖丙约定在‘幽园’见面。
路程着实也远了些。
摩昂靠着车厢,摩挲着戒指,心底里却在琢磨着殷正钦所说的话。
按说,像殷正钦那样的经历,大概不会说出,放弃两人感情的话来。
他们彼此,都见过太多太多的起起落落。
政变与商业上的背刺,没有太大的差别。
所以...
摩昂抚上心口。
再次去回忆当时当刻,他听见殷正钦那番说辞时候的感受。
恐慌...
惊悚...
痛心...
愤恨...
想要毁灭全世界...
原来...大伯一直在放手,敖丙心里是这种感受吗?
他...错怪敖丙了。
**
东海。
凤羽落金宫。
寝宫。
敖光看着那一碗棕黑色冒着奇异味道的药,眉毛一错:“这确定能喝?”
“这个没办法啊~”就坐在敖光对面的梓沅,表面一本正经,心底里却暗暗看着好戏,“咸味入肾,可软坚散结。苦味入心,可燥湿解毒。味道肯定不好。但每天只用喝一碗。只是,这药只能早上服用。到了晚上子时,需准备好水盆,会恶心呕吐。半年时间,日日如此。将该有的东西吐出去之后,就好了。”
敖光觉得,他大概是眼瞎了,才看不到有些人眼里的精光:“我怎么觉得,你这就属于挟私报复?”
“随你。”梓沅两手一摊,“你不喝也行,自己想办法把结节弄掉吧~”
敖光的嫌弃直白的摆在脸上:“...这个味道真的...”
“良药苦口利于病~你怎么这么多事儿?还是个男人吗?”梓沅抱臂,非常无语。
想起什么,眼中盛满了打趣:“我可是听蓝毅说,你逼着人丙丙喝药的时候,挺凶的啊~怎么着?换自己就忸怩了?”
敖光是真的,打心眼儿里拒绝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但这...”
“真的,我呢,还是建议你,直接开刀挑了。你不痛苦,我也不痛苦。”梓沅苦口婆心地接着游说。
这长篇大论都还才打了个头儿,就有一张淡紫色的符箓又从窗户外飘了进来,变作一条淡紫色的丝绦,将敖光的眼睛蒙住,又在敖光的脑后打了一个蝴蝶结。
梓沅瞥了眼窗外的天光,更加无语:“喂!大白天的,你俩...”
敖光伸手,拉开蝴蝶结,取下符箓,细看。
表情竟有些复杂:“竟然明天就回来了...不是还没到七天吗?不是说很想摩昂吗?这...”
梓沅将敖光上下打量:“你在那儿神神叨叨什么玩意儿呢!”
敖光挥手散去符箓,语气平静,但心底里的喜悦却难以抑制地从眼睛里散出,连带着那碗药都好像顺眼了些:“丙儿明天就回来了。”
梓沅讶然:“我听丽丽说,不是要去七天吗?这怎么第七天就回来了?”
“以前摩昂是单身,他怎么着嚯嚯,也没事。现在,看着人家恩爱,他都插不进去,还只能睡在驿馆里,能不想我吗?以前放这小浑蛋出去,那是出去了,就不知道回来,恨不得这全天下都是他的脚印。”敖光那得意的嘴角,可压不住,“还是结了婚比较好~终于能想起,家里还有人在等他了~”
“我倒是觉得,我应该抽时间去给蓝毅看看。估摸着他的结节比你多多了~”梓沅搓搓胳膊,着实是被柠檬精给熏得要了老命,“你那么一个大男人,酸是不酸?”
但敖光可是沉浸在夫人要回宫的喜悦中,浑身都是甜的:“丙儿喜欢吃海葡萄醋,我也跟着吃,大概率是酸的~”
“已婚男人无底线地秀恩爱,真的很要命!”梓沅崩溃。
说起此事,梓沅忽而感到,好像脑中有什么一闪而逝,仔细追寻,面色沉静下来:“...不过,话说,你婚后不是应该过得很愉快吗?为什么长结节的时间反而是在婚后?按说,你就算心有郁结什么的,也应该在婚前啊~”
听闻梓沅的话,敖光从喜悦中回过神来。
心下微微搓捻。
面上则是带上几分打趣:“你这都能摸出来?”
梓沅当然是本着医者本分,好生解释:“香腺上的结节生长是有一定规律的。这个...说复杂了,你也不明白。简单来说,就是生成时间长短,影响它的长短。生成大小,影响它的粗细。我之前在北海那边,找到了不少以前那些老熟人的尸体,因为温度低,就保存得相当好。我想,他们这是为医学做贡献,我还算了解他们,如此也可以给研究提供更加好的资料,就剖了他们。多搞几个,基本规律就摸出来了。”
敖光想起以前梓沅对剖尸的热衷,每每从外面剖尸回来,浑身是血,还带着一丝诡异的臭味的样子,扶额:“你还不如不说~”
“我发现,你真的很事儿啊~”梓沅就知道,又是敖光那个洁癖在作祟,简直都快郁闷死了,“医学不就是这么进步的吗?他们是大体老师啊喂!你还嫌弃上了!我又没有才解剖了就给你诊病啊!洁癖什么的,真的就很讨厌啊!”
敖光放下手,一点也不加掩饰:“不喜欢~”
梓沅顺顺气:“算了~不跟你生气~我可没想去长一串结节~”
瞧着梓沅那副鲜活的样子,敖光感觉,好像他们又回到了年少时期。
没有权力的隔阂。
仅有的,是姐弟情。
敖光起身,缓步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光秃秃的院子,像是看见了他和敖丙之间那荆棘嶙峋的爱情:“...婚后,我们过得并不顺利...我们之间有很多的矛盾,大的,到了生死的地步,小的,数不胜数...其实,也是从婚后,我们才开始更多地去了解彼此...磕磕绊绊太多了...刚解决了一个心结,下一个心结接踵而至...你我认识多年,你也知道,我本不是这个样子...是被硬生生塑造成了这个样子...他牵动着我的心神...你弟妹还怀着他的时候,我每一次摸他,他的胎心就跟我同频共振...而后那些事...我有我的责任,但我的情感又往哪里安放?我...我们婚后,我是明明确确知道,他是活生生的...但怕午夜梦回...若是...我或许不会有那么多由爱故生怖。可...再加上,他更像一个人,与我们这样的兽有差别,所以...”
语调越发沉重:“还有就是权力之间的纠葛。他不相信我能对他全心全意。他也怀疑,我会像对他娘一样对他。怀疑的种子很可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是极好的养料。但我可以用命去保证,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这其中,我肯定存在筹划。水至清则无鱼。他跟他娘,完全是不同的性质。一个不享有合法的政治权力,但却有绵延这个功能。一个享有合法的政治权力,但不会绵延。”
气息略促,声音隐有一丝颤抖:“这是个人也知道,我真不真心啊~我到底是疯了还是癫了,才会那样去对他?”
声调晦涩:“总之...那就是一锅粥...”
“还有就是,他曾经做的一些事,什么拔鳞片慢性凌迟,什么给自己准备骨灰盒...想想就毛骨悚然。”
右手缓缓捏握成拳:“我也有些要扛不住了。”
“你压力太大了~”梓沅静静听着敖光的倾诉,走到敖光身边,按住敖光的肩,为敖光传递去支持与安心,“这样,等他回来,我先给他看看。再看你们是不是能够一起调理。”
环手抱臂:“你们俩这就属于是心里太多事儿了,又是个锯嘴葫芦,那就挺难和谐的了。”
“...我有好一段时间,都会梦到他就在怀里魂飞魄散是什么样子...”敖光似乎还沉浸在那种难言之中,“那...”
梓沅伸手,挽住敖光的臂弯,声音放得轻柔:“你有什么难过的,就跟我说好了~丽丽他们,肯定不懂你~”
敖光侧首,有些不敢相信:“你真要听?”
梓沅引着敖光回到桌边坐下,来到敖光对面,为敖光沏了一杯热茶,放到敖光面前,一手托腮:“说吧~那些事情压在你心里,你跟朝文他们又说不着,对我说是最好的啊~我也好按图索骥,看看是不是能够做更好的治疗方案。我再会看病,但我没法去看你们心里的病啊~但真正的病,它的根儿就在心里。”
**
约莫确实因为在西海没有什么熟识的人,日日相约,日日都是敖丙先到。
幽园门口。
敖丙正无聊地转圈圈,却见西海东宫的车架来了。
敖丙停下脚步。
终于不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