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正经:“我这只是实话实说,你要真这么想,那就真的这么上~你别光说不练啊~是个人被人口头威胁,不来真的,那肯定在一而再再而三之下,肆无忌惮啊~”
说起此事,敖丙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他...遭过酷刑,我怎么舍得?”
摩昂摸着下巴,眼中微有疑虑:“...这事儿,应该是有人告诉你的吧?”
敖丙看着摩昂的眼睛,眼中则是探究:“难道我不该知道吗?”
摩昂双肩一塌,一手托腮:“你不觉得祖父才是真的残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吗?”
敖丙垂下眼,目光转向他处:“...祖父有祖父的想法。”
摩昂搓捻着敖丙这话,向前探探身子:“这倒不合你一贯的锋利。”
敖丙声调晦涩:“历史,我又不能改写,只能接受。”
“你既然能够推算因果,为什么不去推算?推算出了,他的整个人生轨迹,你心里也有数。那么他在每一个节点的选择,你也能推测出他的想法啊~”摩昂靠向椅背,“我们常常去推测某某遇到某件事会做什么选择,都会先去调查这个人的生平。通过他对事情处理的方式,去推测性情,再去推测某件事发生时,其会有什么反应。”
“你都说,最好少推算,因为不会知道最终结果,到底是这些人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斗争,才促成了最终的结果。”敖丙古怪地瞅着摩昂,“你怎么又当又立的?”
摩昂一怔,继而笑开:“呵~”
敖丙更加觉得,摩昂十分古怪了:“你笑什么?”
摩昂收了笑,抿上一口茶:“没什么~只是觉得,你长大了些~想问题,真的没有以前那么直的让我想敲你的脑袋~”
心底里,确实也有些我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
敖丙心头,很是郁闷。
他在摩昂的眼里,竟然是这样?!
这...
想想从前,好像摩昂也没说错啊~
他现在是比以前要想得多一些了。
在心头叹了口气,说来这些年的经历:“...我陪他上朝,上了有一百二十年了...一旬四日要上早朝...每次上朝都要很早就起来...天都没亮就要从水晶宫走,要不根本就赶不上早朝...后来,我们约定,上早朝,就去太乾宫住,就不用起那么早,走那么远,还能打个牙祭...”
摩昂讶然:“你还是...”
当初,他劝敖丙不要接触政事,当一个名义上的东宫,确实也是考虑到了种种因素,觉得这条路对敖丙而言,是最合适的。
怎么...
都上了一百二十余年的早朝了?
算算时间,难道是一回去就...
这...
现在,敖丙那边还有和离危机,这...
一瞬之间,各种可能在摩昂脑海中飞过。
意识到摩昂误会了他的意思,敖丙立刻解释道:“没有。刚回去,被他整得下不了床,直到把伤养好之后一段时间,殷丽找他。他们去南书房谈了一会儿,他就带我回水晶宫去更衣,要上朝。那个时候,都已经快下午了。我问他,他不回答我。跟他回去了,我不更衣,他就催我。我跟他说,我们不是谈好这个我不参政的事儿了吗?怎么变卦?他冷笑说,他什么时候给东宫参政的权力了?我想着,这些事情,我们要在那些宫人面前吵,估计那些宫人是恨不得死了算了。就把人遣出去,打算跟他好好谈谈。结果,他是根本没耐心,直接把我扒光了,才跟我说起这个东宫权力的事情。”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一直都是个象征意义的东宫。最终,他是一顿操作,让我心甘情愿跟他走。结果,等着上了殿,那些御史大夫,那些官员,跟疯了似的乱咬。我要回嘴,结果被他下了限制,张不了嘴,也动不了身子。活生生听了九天九夜不堪入耳的劝谏。”
“我当时不知道我该是什么心情。我真就觉得,他是个疯子。他能为我,不理政事,搞得我才真的是苏妲己,我...”
“而且,我是从来不知道,那些官员阴阳人能够把话说的那么难听。我担心,他上朝会心情不好,就变成小龙缠他手腕上,这样我能通过脉跳,最快知道他心情好不好,下了朝,也好早点通知宫人给他准备疏肝解郁的茶点。”
“哪里知道,这么一做,就已经是一百二十年了。无论是水晶宫,还是御书房,再或者大殿上,他不主动给我折子,我绝不看一眼桌子上的东西。他上朝,要把那个阶梯最低一阶那里降下纱帐。据他自己说,是不想戴冠,太重了。这样,他就只可以戴个簪子就行。”
“但后来么,我慢慢发现,他上朝心不在焉,就一直逗我。我咬他,他还不撒手。一个早朝下来,我好像还成了他消磨时间的物件儿。”
“一旬四日早朝,已经定了下来。没有办法改了。但我发觉,他上朝,纯粹就是人去了,在那里走个过场,当个雕像。正经八百处理事情,要等到去了御书房坐下来,批折子。我...真的就是苏妲己了。但他还没堕落到与帝辛为伍,沉浸酒池肉林。”
声音隐隐有些滞涩与哽咽:“他也那么大年纪了,也不是什么棒小伙子,上朝的时候,我呆在他身边,也是为了盯着他,上了朝之后,不能无休无止地批折子。最多,只能批到吃晚膳的时候,就必须罢手。吃了晚膳,就该休息了。去散散步,去弹弹琴,干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再批折子了。除了上朝的时候,休息的时候绝对不许批折子。”
想起曾经,心口发闷:“他...毕竟给了我九滴心头血,这就是活生生至少四千五年的寿命,我...”
摩昂为敖丙续了杯茶,放到人面前:“喝杯茶,缓缓情绪~”
敖丙深呼吸数次,又看向摩昂,眼神清明许多:“现在想来,你说的的确对,他对朝堂的掌控能力实在很强。当年,他缴权的时候,一屋子人都穿的官服,就他一个穿着那种袒胸露乳的里衣,也能发号施令。他的威仪,确实已经到了不需要衮冕那些表示身份地位的物件儿来为他增加威仪的地步了。”
摩昂精明地勾起嘴角:“现在能够理解,什么叫做君主必须一言九鼎了吗?”
敖丙点点头:“知道了。他所做的每个决定都是正确的,每个决定也没有撤回,久而久之,大家就认可他的能力,认为他担得起这个位置,也逐渐从心底里开始佩服他,誓死追随他。那么,就是他个人的能力真正为他赢得了威仪,衮冕这些外物,都已经成了锦上添花。”
“聪明~”摩昂一个响指,眸中都是——孺子可教也。
回到最初的原点:“那你再想想你提出的问题呢?”
敖丙敛敛眉:“是不是分而治之?”
摩昂循循善诱:“你对我的讲述中,你觉得这是不是你想要向我传达的重点呢?”
敖丙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摩昂解释道:“人在向亲近的人讲述中,整个身体是放松的,意识也处于散漫徜徉的状态。这个时候,你的讲述是不会有条理的。但也正是如此,多次被提及的地方,就是重点所在。当你是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在向我告诉某件事情的时候,你的条理就是清晰的。或是按照时间顺序,或是按照因果顺序。”
敖丙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觉得这个任务过于艰巨,他是真的应付不来:“...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你告诉我答案。”
忍不住吐槽:“我是真的不了解他。天天睡在一张床上,谁会料到,是个安安静静给你发疯的。”
摩昂坏笑着打趣道:“你一个枕边人都不了解,我能了解?”
“不~”敖丙挺直腰背,“我相信一点,对手肯定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
“你这是真把我逼进死胡同了。”摩昂眉眼间,都是此事难办啊。
又冲敖丙挑了下眉:“就对自己那么不自信?”
敖丙深吸一口气,狠狠一拍桌子:“你要再这么墨迹,那我就把你办了算了~省得憋屈~”
“果然是改不了你那个兵痞子德行~”摩昂一瞧,这是又要尥蹶子了,真是怕了,只能妥协,“好吧~要我讲可以,但我只讲,我自己是个什么感受。”
“为什么?”敖丙觉得奇了。
立刻双手叉腰,开始嚷嚷:“喂!现在是我有和离危机!你是我哥,你就该帮我啊!我要没整明白他那个奇奇怪怪的弯弯绕绕的思路,我怎么把他给扣下啊!”
“你理不清,那是因为你没有一个参照的目标。”摩昂没被激将,反倒冷静,“举个例子。大伯手里,有两颗珍珠,一大一小。他把珍珠分别给了我俩,都是背着对方给的。我们也很珍惜,把珍珠藏起来,都觉得这是长辈很看重自己,对自己很喜欢,这才送礼物的。我们也积极表现。但有一天,我在收拾箱子的时候,你忽然来了,看到了我放在箱子里的珍珠。你问我,是族长送的吗?我不知道,他也给了你,有点别扭被发现了,告诉你说是。你一想,你得到的珍珠比我小,那你还那么上进做什么?明明族长看重的就是我。你跟着瞎起什么哄?紧接着,你就再不想上进,甚至把那颗珍珠给扔了。”
敖丙细细分辨着摩昂的讲述:“...这怎么听起来那么像离间计?”
摩昂做结:“这就是比较带来的心态变化,从而影响行为。”
敖丙隐有所感:“那...你是什么感受?”
摩昂震惊脸:“第一感觉,这是什么情况?我是谁?我在哪儿?这天雷到底劈的是谁?”
敖丙眉毛倒竖,一拍桌子:“你搁这儿说书呢!”
“我这是给你带入第一视角,让你看到我心里对他这些话的反应。你去想这些的时候,难道不是把他的话,他的态度,给掰开了揉碎了的想?”摩昂敛去夸张的表情,正色道,“你想的时候,就是第一视角。”
“你继续。”敖丙脸色微有尴尬。
微眯的眼中,充斥着危险:“不过,难听的话,我说在前面,你要敢偷奸耍滑什么的,就别怪我连你俩一块儿都给睡了~”
“胃口还挺大~”摩昂捂嘴偷笑,“你遭得住吗?”
敖丙昂昂下巴:“那你可以试试~”
敖丙这般鲜活的样子,确实与以往是大相径庭的。
确实有了一股子作为东海龙王三太子该有的神气。
“...继续。”摩昂心里有一点淡淡的酸涩,面上却是正经为敖丙条分缕析,“你也知道,他有什么功绩,他给海洋带来了怎样的富饶和安定,他怎么整肃朝堂,让海洋是被光明笼罩。子民对他,肯定是崇敬的。因为谁也不想在压迫下过日子。”
“那时,他的财税重点,是向那种土地持有者以及富商征税。一般的子民,就种个田什么的,税收都很少。一年到头,一亩田,只用给一颗标准的六厘珠就行。一亩田,高产的,一年可以达到五十个六厘珠的价值。抛去种子,人工这些,净利润也有四十五个六厘珠的价值。一个六厘珠,对于这么一亩田来说,都叫没征税了。低产田,有专门的税收优惠。”
“基本上,对于普通的子民来说,税收负担很轻。他们能够通过他们的劳动,多劳多得。”
“那时,疆域很大。四海各地特产不同,也促进了货物流通。那时的商业很发达。像你哥夫这种级别的商人,就是征税的重点。有人丁税,就是家里有几个人就几颗金珠,一年征收两回。一般的仆役,一人征收一个标准六厘珠,一年征收两回。有土地税,就是按照登记在册的他们的地产面积征税,一亩地一颗金珠。若占有良田来做宅地,那么一亩地就是五颗金珠。必须要去补偿良田被占之后的亏损。有摊派税,就是那些边防军的工钱,是被摊派到这些富商身上的。”
“因为他们是最不希望打仗的。一旦打仗,商道切断,民不聊生,一片混乱。这盐铁的生产权在我们手里,想做武器生意,没有门路,想做‘水盐’这个维持生命必须的东西也没有门路。他们是乐意接受这个摊派的。”
“那时,富商多得能够用簸箕去搂。还有其他的各种五花八门的税。但确实是没怎么压迫那些富商,更不会压迫一般的子民。那时,真的就是万众一心,大家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但朝堂上,又是另外一副境况。有想要复辟门阀的,有正在成为门阀的,有不满龙族占位的,等等。大概就是一锅粥。而他就真的每步都走得很好,让民众得到安生,让大家过好日子,让那些官员真的办事,让那些门阀彻底闭嘴。真要说起来,他是圣君。”
“而且,他也一直都是那种非常强势的态度,采用雷霆手段。就是那种又强大,又精干。”
“我也想成为他,也想要他的那把椅子。所以,我要学习他,模仿他,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超越他。但...这个过程么...最后,是越来越佩服他,那些歪心思也渐渐偃旗息鼓,心里想着,跟着他,未来肯定是光明的。”
“所以,在我的心里,他作为一个圣君,就算要道歉,那也是为了朝纲,而不是为了这种私人的事情。因为这太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