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抿了口茶,盖上茶盖,将茶杯放在身侧的高几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撑着,显然很有兴趣:“哦?”
掌事大监像是在说一件可以普天同庆的喜事:“启禀王太子殿下,大王要选继子,给您增添几位弟弟呢~”
敖丙敛眉不解:“那何为东风?何为北风?”
掌事大监僭越地为敖丙递去暗示的眼色:“王太子殿下难道不怕地位动摇吗?”
敖丙眼珠轻转,似在思索,求教高人:“不知掌事大监有何高见?”
“依咱家看,自然是您得先下手为强。”掌事大监挺直腰身,说得在情在理,“您可做大王的枕边人,他们也未必不可!”
“什么?!”敖丙瞪大双眼,瞳孔地震。
一拍椅子扶手,怒不可遏:“这到底是选继子,还是选妃?!”
掌事大监好像才想起来:“说到选妃,前些日子,大王确实叮嘱咱家选秀女进宫呢~”
“欺人太甚!”敖丙额间青筋直冒,手指颤抖着,要指向紫薇宫的方向,但因情绪激动,瞬间面色扭曲,捂住心口,“嘶!”
蓝玉一惊,立刻扶住敖丙:“殿下莫要激动~”
转头就大声嚷嚷着:“宣太医~宣太医~”
这位掌事大监异常会来事儿。
立刻为敖丙奔走。
请来太医。
太医为敖丙诊治的时候,蓝玉与掌事大监并排而站。
手法极快地把三粒金珠塞在掌事大监的手中。
掌事大监笑而不语。
太医收回诊脉的手:“殿下可是遭了反噬?”
敖丙神色不太自然地收回手,将袖子拉下:“是。”
“那可千万不要再情绪激动了。”太医叮嘱道。
取出诊笺,寥寥几笔,把诊笺递给蓝玉:“这是药方,用冰水煎,只煎一剂,今天服用一剂即可。”
蓝玉立刻收下:“好嘞~”
太医行礼:“微臣告退。”
蓝玉送掌事大监与太医离开。
敖丙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微微眯了眯眼。
蓝玉那边送人离开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去给敖丙煎药。
煎好药后,回到御书房的会客厅,没见到敖丙,转道寝宫。
果然,人在寝宫里。
只是和衣靠在床上,被子一角搭在肚皮上。
蓝玉走过去,把药碗递上。
但敖丙却不接:“你为什么要行贿?”
“此事还望殿下不要怪罪。”蓝玉心下一惊,竟然他家主子眼力这么好吗?连这都看见了?索性一边用勺子搅着汤药,一边把话说开,“这是宫里边儿暗地里的规矩。在每个宫里当差的这类大管事,知道主人的事儿最多。要往外面卖消息,也很正常。光是凭借平日里的俸禄,虽然有个尚且宽裕的日子过,但谁不想过得更舒服些呢~再说,每个宫占地巨大,且几乎互不联系。能够有新鲜的消息,对任何一个宫中的主人决策,那都是有帮助的。您会打仗,就应该知道,情报很重要。他们一般都不会主动做这种事。要做,一定是有利可图的。所以,咱家提醒殿下要小心。他们卖出来的消息,多半都跟杀头的罪有关联。”
敖丙接过药碗,给蓝玉递去一个眼色:“...去,把梨园的小姐姐喊过来侍疾。”
蓝玉想了想,立刻领命:“...是。”
敖丙拿起碗中的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药。
这汤药的气味并不苦,还有一丝丝甜。
敖丙松了口气,一口灌下。
还真的不难喝。
随手把汤碗放在床头,暂且闭目养神。
暗暗调动真气运化药力。
等着蓝玉把梨园女子带来之时,敖丙早已风流地倚着床榻,面色极好,目不转睛地看着梨园女子。
梨园女子面色一红,眸光流转着勾人的娇羞。
敖丙对蓝玉挥挥手。
蓝玉识趣地退下。
敖丙站起身来,逼近梨园女子。
梨园女子像是在与人玩捉迷藏一样地往后退。
敖丙紧跟着追人,把人追进了寝宫右侧联通的更衣间内。
嬉闹声传出。
“啊~殿下,您温柔些~”
“好好好~美人儿就应该得到优待~”
**
梓沅如约而来。
蓝玉领着梓沅往寝宫而去:“梓太医,请。”
两人来到寝宫门口之时,见大门关闭着,蓝玉尴尬地对梓沅笑笑。
伸手推开门,往里侧走去,来到寝殿。
此时,敖丙正睡在床上。
松散的衣领露出几朵红梅。
唇色潋滟。
一看便知,头晚过得愉快。
梓沅敛了敛眉。
忽而目光一凛。
床上凌乱的被子压着一根氤蓝色的披帛。
这...
蓝玉就像个操心的老妈子,连忙走到敖丙身边,轻轻拍拍敖丙的肩:“哎哟~殿下,不是都唤您起身了吗?怎么又睡下去了?”
凌厉的目光立刻扫向还在这屋子里杵着的两个宫人:“你们怎么回事儿?不是让你们给殿下更衣吗?”
宫人们齐声道:“回大管事的话,殿下说想要再睡一会儿。”
约莫是被说话声吵醒了,敖丙软绵绵地爬起来:“蓝玉,不要责备他们~呵欠~确实是本宫犯懒了。”
蓝玉不甘地应下:“是。”
扶着敖丙起身。
敖丙一见还有人在,歉意地笑笑:“劳烦姐姐稍待片刻。”
点头致意。
随蓝玉前去打理。
梓沅微微眯了眯眼。
这小子...
有意思~
宫人请梓沅去茶室落座。
**
蓝玉为敖丙插上发冠的簪子,又为敖丙理了理披着的头发。
敖丙透过铜镜,对蓝玉道:“蓝玉,多劳应该多得,对吧?”
蓝玉了然:“...是。”
敖丙再看了看镜中的人,起身理了理袖袍,前去茶室。
来到梓沅对面落座。
是一个清清爽爽的东海龙王三太子。
敖丙带上温和的笑:“抱歉~让姐姐久等了。”
梓沅淡道:“无碍。”
敖丙乖顺地伸出手,放在早已备好的脉枕上:“姐姐,请。”
梓沅凝神按脉。
一炷香后,收回手。
眉眼间似乎有些疑虑。
敖丙也跟着收回手,莫名地有些紧张:“姐姐,情况如何?”
梓沅收起脉枕:“看诊结果,恕难相告。”
敖丙不解,还带着一丝委屈:“为何?”
梓沅冷冷勾勾嘴角:“你跟我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对你说结果?”
敖丙眨眨眼,眼中是破破碎碎的吃惊:“姐姐就是这么对待病人的?”
梓沅将敖丙打量,目光落在敖丙的衣领处:“呵~你是病人吗?”
敖丙觉得,他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如何不是?”
梓沅站起身,背上诊箱,转身就走。
敖丙跟着追出去。
一个箭步拦住梓沅的去路:“姐姐想走?”
梓沅抱臂:“敖丙,你拦得住我?”
敖丙神色淡然:“总要试一下,才知道。”
“敖丙,我不想跟你打。你就是个小辈,我也不跟你计较。”梓沅往前一步,试图离开,“让开!”
但敖丙可没有放人走的想法,嘴角带笑,眼中既有威胁,也有跃跃欲试:“姐姐,你都能破坏我的阵法,交手一次不也很好吗?”
梓沅双手叉腰,英眉倒竖,带了些真力地把敖丙阻拦的手臂一把推开:“你要打架,去找摩昂他们,我没工夫跟你玩!”
敖丙茶茶地揉揉被推到的地方:“诶~这就是姐姐不对了呀~”
梓沅可不吃茶艺大师这一套,怒而低喝:“你有这个时间跟我胡搅蛮缠,能不能去看看你爹!人都快死了!”
敖丙一脸嗔怪:“姐姐尽说些晦气话,死什么死的~”
眼中濡慕,却阴阳怪气:“父王那么厉害,连我的‘生死符’都能破了,还死得了?”
梓沅就像看到了个熊孩子,再没有任何风度,大声吼道:“那是用命去破的!你发癫能不能适可而止!”
转身离去。
敖丙微微眯眼。
咂摸着梓沅的态度。
双手背在身后。
**
梓沅前往水晶宫寝殿。
她知道,敖光还在等着她的结果。
即使蓝毅他们已经尽力地去打扫干净,但梓沅一来,还是闻到了一股清淡的血腥味。
也是,血都给吐得一地都是。
清理了还有残余的味道,这很正常。
梓沅来到床边,放下药箱。
徐徐坐下。
闭目养神的敖光察觉到梓沅来了,有气无力地睁开眼:“怎么样?”
看着敖光这样虚弱,梓沅的眼圈一下红了:“怎么不先关心关心自己怎么样了?”
“没事~缓一阵儿就好~”敖光淡淡一笑,并不把这样一个插曲放在心上。
目光微滞:“确实不该强撑精神去的~没想到,他的‘生死符’这么厉害~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咳咳咳~”
听着那仿佛布帛撕裂一般的咳嗽声,梓沅心中一紧,从怀里拿出一只银白色的瓶子,递到敖光面前:“先把止疼药吃了吧~”
敖光看了一眼那只银白色的瓶子,又转眼看向房顶:“算了~就当我还摩昂的债了~当年,要不是我,他也不会...”
梓沅看着敖光这样一个根本没有求生意志的模样,心口发堵:“什么责任都是你的,你哪里扛得起那么多的责任?”
敖光正欲回嘴,但毕竟精力不济,一时不察,又开始咳嗽起来:“咳咳咳~”
梓沅见人实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是无奈:“我给你调点安神香,好好睡一觉,总成了吧?”
“多谢。”敖光的笑都好像是破碎的琉璃,“丙儿应该还好吧?我强行爆破,没伤到他吧?”
说起此事,梓沅眸色复杂:“...他把你给的火纹玉,将里面的精魄吸了,暂缓了寒症。”
“呵~不愧是我儿~就是比我要强~”敖光一怔,骄傲与得意没有任何掩饰。
只可惜,身体不济,咳喘不止:“咳咳咳~”
梓沅在心底摇摇头,背起药箱,从水晶宫正门转道太医院。
与此同时,敖丙从水晶宫东门而入。
恰好碰到蓝毅。
蓝毅见得敖丙,哭丧着脸:“哎哟~殿下你可回来了~快点去看看大王吧~大王都...”
敖丙微微敛眉:“不要把担忧挂在脸上,晦气。”
蓝毅悻悻应下:“是。”
但要说不担心,怎么可能?
这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敖光的命理线数度回退到白色,这是...
哎...
敖丙脚步沉重,走向他住了百余年的水晶宫寝宫。
推开寝宫的门。
清淡的血腥味直钻鼻腔。
敖丙忍不住拧了拧眉。
手上掐指算过。
心下大骇。
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走进寝宫。
撩开珠帘,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敖光。
命理线已是白色。
白色的龙角没有了往日的光泽,看上去更像是干枯的树杈。
曾经再是威风凛凛,这时也不过像枯枝败叶。
敖光的脸仿佛蒙了一层白纱。
脆弱而易碎。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还有些泛青。
呼吸清浅。
没有往日那般深沉。
耳尖也隐隐带着枯槁,没有血气充足之时的柔润。
暗紫色的床品,像是在遮掩住敖光大量失血的结果,但却显得敖光更像是在生死边缘徘徊。
敖丙想起曾经,苦涩自心间蔓延。
缓缓坐到床边,欲语泪先流。
“你总说我倔得很,到底是谁更倔?求我就那么难吗?非要搞成这样?”
“你以为三清都是圣人还忌惮我的‘生死符’是为什么?你不是那么聪明的吗?犯这种蠢?”
一把拽住敖光的领口,恨不得把敖光给咬来吃了:“你不想我离开,那就抓紧我的手啊!”
“你真的是个混账!”
“你就那么想死?那你就把遗诏拿来!我给你续命,都要把整个东海给嚯嚯了!让你亲眼看着东海破败!”
敖丙还欲再骂,却在见到敖光眼睫微颤时,一时住了口:“你...”
晕晕乎乎的敖光只感到耳边嗡鸣,身体的本能,让他渴求:“水...水...”
敖丙立刻松开敖光的领子,跌跌撞撞地跑去给人倒了杯水,还刻意用内力将水温热。
左脚打右脚地扑回床边,按按敖光的肩头:“醒醒~水来了~”
敖光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觉得,他应该是做梦了:“...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