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不欲生。
待得敖丙说完,敖光已然忍无可忍。
闪电般的翻身起来,跪伏在敖丙上方。
若绸缎般的白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愤怒的弧度。
敖光拽着敖丙的衣领,死死咬着牙,面色铁青,并无表情,毫不留情,一巴掌挥下。
“啪~”
一声脆响。
敖丙的脸都被打偏。
耳中嗡嗡作响。
但敖丙却笑着转头看向敖光,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些漫不经心,就好像刚刚才挨了一个用力耳光的人,不是他一样:“怎么?要滥用私刑了?我说...”
敖光缄默无言。
反手一个耳光,再度扇过去。
“啪~”
这次,力道更重。
似乎是要好好给敖丙掌嘴一顿,让敖丙学会口吐人言。
敖丙两侧的脸颊都浮现出清晰的掌印,但若是如此就能让敖丙屈服,这当然属于敖光在白日做梦。
敖丙不屈地盯着敖光,甚至昂起头,把脸凑近敖光,方便人抽耳光,大声地喊着,像是觉得敖光在给他挠痒痒:“接着来!别忍着~用力啊!”
敖光暗暗咬牙。
再是重重一耳光抽下去。
“啪!”
敖丙嘴角渗血。
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把另一侧脸送到敖光面前:“继续!”
敖光却之不恭。
“啪!”
敖丙趣味横生地打量着敖光,眼中的轻蔑仿佛敖光才是跪在他敖丙脚边的臣民:“没吃饭吗?”
敖光胸膛起伏,把敖丙的衣领拽得更紧,几乎都要把敖丙的脖子给勒断,尖牙析出,眼变竖瞳:“找打!”
下手更重。
像是要把敖丙往死里打。
然而,就算是如此,敖丙也绝不屈服,张狂地叫嚣,讽刺着敖光那些无能狂怒:“你有种就把我打死!”
“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绝不屈从于你!”
“我感谢你,教会我恩将仇报!”
敖光的动作猛然顿住。
敖丙嘴角的血越渗越多,顺着脖子,将衣领打湿,眼中的受伤与破碎,相互交织,殷殷流淌成痛心,失望悲戚像浓稠的酒,苦涩纠缠魂灵:“继续啊~怎么不继续了?”
“把我打死啊!我才给你疗了伤,你就这么对我的?!”
颈间青筋狂爆:“很好!要离是吧!离啊!我也受够了!”
像是要把心中压抑多年的痛一股脑儿倒出来般的大喝:“被你强迫!被你逼着喝药!被你各种磋磨!我发癫,那也是你逼的!”
一手拽住敖光的领子,把他的脖子往敖光的跟前儿递,那求死的决绝,异常炫目,一手拽过捆扎着床帘的绳子,放到敖光眼前:“来!勒死我!看着憎恨的人一点点因为你的用力被收去生息,刺激吗?”
眼眸血红:“来啊!”
察觉到‘远影丝’异动而来的梓沅恰好见到这么一幕,不断倒抽冷气:“你们...”
敖光木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像是宕机一样。
神情呆滞。
尖牙与竖瞳缓缓收去。
“你来干什么?你一个外人还能夜闯内宫?”敖丙眸如闪电,立刻扫向这个不速之客,带着身为水晶宫主人的霸道。
忽而又笑开了,艳丽雍容又带着毒刺:“呵~我忘了嘛~你在水晶宫永远都有一间房呢~”
梓沅被敖丙那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般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
只觉得,敖丙这怕是已经疯了。
眼神锐利如刀,但瞳心的光却是涣散的。
这...
手腕急转。
一根纤细的银针裹挟着仙力,一针给敖丙扎在侧颈上。
敖丙瞬间软倒在床上,眼前一黑,不省人事:“呃!”
梓沅试探性地瞅了瞅,确认这么一针应该起了效,这才走来床边坐下,拿过敖丙的手,诊脉。
眉间阴郁:“...灵珠的力量竟然这么大...”
此刻,敖光终于回过了神,昂起头来:“嗯?”
在敖丙身旁坐下,给敖丙掖好被子。
梓沅换了个方向而坐,靠着床柱,看向敖光:“我听他说,他给你疗伤了?”
敖光似簸箕而坐,抹了一把脸,缓上一缓之前的心有余悸:“...是,把从火纹玉上面吸取的热力全部耗完了。确实手上的温度有变化。后边儿,一直都是沁凉的。”
梓沅敛眉:“你知道,你还激他?”
若是之前,她没有猜错的话,敖丙跟她对峙的时候,看似发癫实则清明,就应该是火纹玉的精魄提供的热力,在跟灵珠之力抗衡,让敖丙呈现那样一种状态。
敖光和敖丙纠缠那么多年,按说应该比她更加了解灵珠那个邪门的玩意儿。
那么精于算计的人,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地方,栽那么大一个跟斗?
看两人这样,不难猜测,两者又吵架了。
敖丙出口伤人,唤醒了敖光内心那被刻意压制住的野兽。
野兽一旦出笼,不死不休。
而敖丙之所以出口伤人,应该是跟敖光在商谈的时候,谈崩了。
可依照于敖光的谈判能力,不应该。
敖光手里至少是有数十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方案。
敖光善于审时度势。
这到底...
“...谈不下去。”敖光仿佛被抽去了力气,双肩一塌,“...有个事情,我不确定。我跟他说明利害,但过程中,他不理智。我觉得,他执行不了。既然执行不了,趁早摘出来。”
长叹一口气:“他...发起癫来,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连他的追封,他的谥号都替我想好了~真就...”
脸埋入双掌之中,深呼吸数次,平复心情。
放下手,前所未有的心累:“我现在就跟他听不得遗诏两个字一样。我也听不得他去说什么死不死的。听着,就太刺激了。我看,我也迟早要发疯了。”
梓沅琢磨着敖光的话,心里有所猜测。
奇道:“这个事情很急吗?为什么现在跟他谈?”
“不急,鱼都还没完全咬钩。”说起宫里的事情,敖光显然又回归到了那个稳坐钓鱼台的钓鱼佬角色。
盘腿而坐:“是他在着急。”
将戏说‘西方教’的事儿简要说说:“之前出过一个事情...”
客观评价道:“他确实能够看到些深层次的东西,但他不懂谋定而后动,也对自身所面对的危险毫无估计。有些事情,绝对不是凭着横冲直撞就能解决的。”
心有余悸:“那次,真的差点把我给吓死了。”
语气平静:“但那次那个事情也是傅鹤影做局,要回来。他母亲离开‘遥天奉’的时候,跟我说,她希望她的孩子平凡一些。这个事情,我跟傅鹤影谈过。他也坚持要回来。虽然可能情感因素更重一些,但我尊重他的选择,把‘霜天晓’交给他了,让他就用萧云松的身份活着,监察市井。这些年来,干得很好,比他母亲还要出色。这个事情确实也有些偶然。”
心情复杂:“但...他的表现也不是说让我失望。确实是他离开过我太多次了,我是真的怕。”
“我也不想派影卫去盯着他。以他的功力察觉只是迟早的事。或许比现在都还要闹得凶。”
目光渐渐温柔:“当初修水晶宫的时候,就是想着两人可以一起住,就修的很大,是以前的四倍,连园林我都造了三个。他要各种撒欢儿都行。我给他留够了空间。”
右手不自觉地攥紧心口的衣衫:“他只要离开水晶宫,我这心就慌。就有些坐卧难安地要把他抓回来,才能安心。”
放下手,过于苦恼:“但我又不能把他关在这里。每一天都在提心吊胆。”
提起摩昂,就恨不得呲牙:“这一次,摩昂也是纯粹的癫了。跟他讲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他是非要东宫的权力不可。以前不要,也是因为摩昂说不能要。”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你说,好不好笑?一个外人左右了东海的政局。”
勉强有点欣慰:“这一次,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能够在摩昂遭遇刺杀的时候,没有去追人,反而是先用手巾把凶器包裹起来,送摩昂去太医院。”
紧皱眉头:“我不是不给他权力,否则,我册封他干嘛?用其他方式,也一样可以。但他这种冲动的性子,是真的要吃亏。”
当真头疼:“摩昂肯定也给他讲过,理智一点,不要冲动。也许敖丙能够听进去,但那个靠着灵珠的残魂听不进去。他是双黄蛋,你弟妹诞下他的时候,一大一小两个蛋黄,还没完全分开。那个时候,只有放在御书房,我才能保证他的安全。章太医给他看过,说是阳虚精亏。他命理线长出来的那次,我也让章太医给他看过。章太医说,他的真实年龄确定不了,就会为这种情况的判定带来难度。要按正常的,他长出来的岁数已经一千四百多岁了,属于发育相当迟缓。要按破壳时间来算,八十多岁的龙长不出来。你说这...”
“这个事情没那么复杂,看骨龄就可以了。龙族的骨龄误差比人族还小。人族的误差还有五岁。但龙族的骨龄误差可以缩小到一岁左右。但他这个阳虚精亏的情况,会让骨头显薄,骨龄显小。”梓沅按按敖光的膝头,让人冷静冷静。
想了想,决定先救个急:“你会不会引导之术?”
敖光不解:“引导之术?”
梓沅解释道:“就是让那个火纹玉的炎力被他吸收。”
敖光还是没明白,梓沅这是要做什么:“这是...”
梓沅坦言道:“我在给他看的时候,他是跟我两个呛,但眼睛能够透出来的光彩是聚合的。这代表,他那个时候是在冷静判断我的状态,没有发癫。他刚才跟你两个呛的时候,应该是脑中已经空白一片,只有一些关键词,譬如死亡,譬如和离,这些让他感觉到危机和痛苦的词汇。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所有的记忆就从肌肉里面涌现。他就会和你呛。肌肉的记忆比我们正常用脑的记忆要长久且难以遗忘得多。”
敖光看到了希望:“也就是说,只要能够维持阴阳平衡,甚至阳盛的状态,他就是理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