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毅眼睁睁看着敖丙欢快地离开,暗想,若当真大王不在了,敖丙又仅仅只有不到两百岁的心智,怕是就和现在差不多了。
幸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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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宫,望舒台。
敖丙依旧坐在敖光的王座上,姿态风流,身侧环肥燕瘦。
“殿下,先喝妾身这一杯~”
“殿下,喝这杯~”
劝酒声此起彼伏。
敖丙小脸染粉,疼惜地摸着小姐姐们的手,活脱脱醉梦温柔乡的纨绔:“哎哟~各位小姐姐别着急啊~所有的酒,本宫都一口干!一个一个来啊~”
“殿下真豪气~”
“殿下英武~”
小姐姐们欢呼雀跃,一个个把手中的酒杯排着队往敖丙面前递。
远处,廊下阴影,滑出一只珊瑚红色的眼睛。
又在喝酒...
果然是睡过去了吗?
那...
眼睛滑进阴影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在那里过。
一杯杯酒下肚,敖丙面颊通红,周身酒气,挣扎着要从椅子上爬起来,还抓着小姐姐的手,要去搓两把。
见敖丙跌跌撞撞,小姐姐们赶紧七手八脚地扶住敖丙。
“殿下慢点儿~”
但酒蒙子敖丙充耳不闻,还挣扎着要站起来,证明自己:“本宫没醉!”声儿就差没有掀翻房顶。
见敖丙醉成这样,小姐姐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非常眼尖:“诶?白掌监?”
连声高呼:“白掌监!白掌监!”
招手招的都快成螺旋桨了。
路过听到喊声的白掌监移步王座前,规矩地空着五步距离,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诸位,可有什么是咱家能够效劳的?”
一红衣小姐姐为难地蹙着眉,急急解释道:“殿下酗酒,又喝醉了。梨园女子除非特别恩准方可进入内院,这...”
白掌监绽开安抚的笑:“将殿下交给咱家就是。”
众梨园女子盈盈颔首:“多谢白掌监。”
小心地将烂醉如泥的敖丙,交到白掌监手里,速速离去。
白掌监稳稳将敖丙扶住,但敖丙醉得不轻,左摇右晃,一身酒气混合着脂粉气,十分难闻。
挪着步子,将敖丙带离。
**
橘黄色的光芒近在眼前,白掌监舒了口气。
一鼓作气,踢开大门,将敖丙安置在客座上,静悄悄走到门边,朝着左右看了看,小心地关上门。
白掌监走回敖丙身边,试探性地碰了碰敖丙的肩头。
敖丙蹙着眉,不耐烦地挥着手,像是在驱赶恼人的苍蝇:“别碰我!”
眼睛都舍不得睁开。
白掌监瞥了眼他手背上那道被敖丙打出来的红痕,淡笑着凑近些,再推了推敖丙的肩头:“殿下,是咱家~”
敖丙揉揉太阳穴,强迫着把眼睛睁开一道缝:“哦~蓝毅啊~”
跟被蜂针扎了屁股似的,一下弹起来,一把拽过白掌监的领子,将人提起来,瞪着眼睛怒吼:“我喊你好好看着父王,你竟敢抗命?!”
浓郁的酒气喷了白掌监一脸。
白掌监笑脸依旧:“殿下,咱家是白柯,不是蓝大总管~”
敖丙懵懂地眨眨眼:“嗯?”
将眼前人左看右看,还伸手摸了摸白柯头上的帽子——的确和蓝毅的不同——蓝毅的帽子是纱帽,而眼前人的帽子是硬布做的。
敖丙松开手,讪讪笑笑:“啊~不好意思啊~好像有点醉了。”
一屁股又坐回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白柯索性在敖丙身旁坐下,如同一个知心朋友在关怀:“殿下心情不好吗?都已经连续数日烂醉如泥了~”
敖丙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又继续揉:“...你会煮醒酒汤吗?”
白柯点点头:“当然。”
敖丙窝进椅子深处,双手往扶手上一搭,眼中酒意泛滥中,又带着一丝脆弱:“帮我煮一杯,好吗?”
白柯笑着应下:“好~”
起身为敖丙取来一张毯子,搭在腿上后,才去一旁的茶水台忙活。
敖丙瘫在那里,又闭上了眼睛。
清凉的味道阵阵传来,像是海底那温柔的暗流。
白柯端着托盘,回到敖丙身边,柔声轻唤:“殿下,煮好了,小心烫~”
敖丙徐徐睁开眼,端过托盘中的白瓷杯,皱着眉头,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还是一口喝下。
白柯搁下托盘,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殿下,寒舍简陋,还望海涵。”又移步敖丙身后,用合适的力道揉按着敖丙的太阳穴。
敖丙喝完醒酒汤,随手把杯子放下,闭眼暂歇。
白柯感知着敖丙太阳穴的松弛,柔声笑问:“殿下,感觉好些了吗?”
敖丙睁开眼,仰头看着白柯,反手拍拍白柯的手背,眼中皆是欣赏:“难怪老东西还挺喜欢你的,你可真是个妙人~”
白柯收手,双手交叠腹前,谨慎又惶恐:“殿下,这话可万万说不得。”
敖丙不以为意地拍拍身旁的椅子:“坐下~”等白柯坐下后,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说,什么话说得?”
白柯正襟危坐:“殿下,无论...”
敖丙猛然一拍扶手,眉毛倒竖,指着白柯的鼻子,断然怒喝:“你要是和他们一样,左一句大不敬,右一句大不敬,休怪我拧下你的头当球踢!”
白柯大惊失色,嘴唇都在打着哆嗦:“殿下...”
敖丙鼻子喷出一口粗气,下颌紧绷,仿佛此时敖光是一块在他嘴里难嚼的肉,面色不虞:“我就是很烦那些东西~我都被那个老东西摁在床上作践成什么样儿了?还要听他们那些狗腿子在那里唱高调,简直荒唐!但他们又是老东西的人,我又动不得,憋得慌。”
白柯用温柔的语气,为敖丙顺毛:“殿下与大王,此乃天作之合,哪能是作践呢~殿下这不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敖丙直视着白柯的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白柯心里:“你相信你说的这个话吗?”轻飘飘的语气,戳破华丽辞藻的虚伪。
白柯一时涩口:“这...”
将目光偏向他处,躲闪敖丙的质问。
敖丙仿佛终于找到了泄洪的出口,血泪控诉:“你怎么会知道那水晶宫就是我的牢笼!是这个老东西亲手编的!没得到我的时候,甜言蜜语哄着,千疼万哄宠着。当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的时候,他一求婚我就同意了,根本没想过,到底有什么问题。结果呢,就在行宫喝了杯交杯酒,祭祀一下就完了~婚礼呢?骗人上床的时候,山盟海誓,骗到手了,就棍子鞭子使劲招呼,动不动就要罚跪。不准我出水晶宫,要出来,只能和他一起。他不许我和任何人有关系。只能任他予取予求。他...就是个恶魔!”话音未落,却眼圈通红,浑身发颤。
白柯委婉指出:“可大王不是给了殿下王太子的身份吗?这样尊贵,难道还比不上一场其实虚无的婚礼吗?”
敖丙颈间青筋直爆,死死抓着扶手,几近声泪俱下:“他这是在骗我!以爱情为幌子,实际就是为了占有我!你真以为他给我这个封赏是我尊贵无匹吗?被他折磨的时候,你们又知道什么?活生生把我按在床上,要了九天九夜,你受得住吗?我每次都要被他弄昏迷过去。醒来之后,他还要说,你怎么回事?不知道我很担心你吗?你怎么能够那么不听话?没商量啊~昏迷了九天,那就跪够四个半时辰。少一点都不行~哦~还有啊,你居然推拒我~不听话啊~九十下戒鞭得受住了,好好反省~简直胡搅蛮缠!可我又打不赢他,被他逼着跪,被他鞭责,还要感恩戴德,还要和他装恩爱,还要讨好他,否则我的日子更难过。我是爱他,但我也过不下去这个日子了。我也不敢提和离,一旦提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双手捂住脸,泪落满襟已经是最后的体面。
低低的呜咽就算拼命地压,也奈何不了命运的苦味仿佛浓缩的黄连。
白柯从袖中取出一张豆青色手帕,往敖丙的方向递出:“殿下若是有苦水,那便在咱家这儿吐个干净~咱家这儿,安全。殿下想说什么都可以。”
敖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手滑下,露出满脸泪痕,眼睫上的泪珠还在细颤:“你...”
白柯淡淡笑笑:“殿下,醉汉的话,怎么能够当真呢?”
敖丙深以为然,抓过手帕,胡乱将脸上的泪痕一抹,紧紧攥着手帕:“那醉汉问你,父王是真的要找妾了吗?”声调中混合着小心翼翼和担惊受怕。
白柯收回手,却没把话说满:“应该是。”
敖丙嘴角露出一弄嘲弄的冷笑:“呵~你看,男人是不是很荒唐?没得到你的时候,跪在地上当舔狗。得到你了,你才是跪在地上的狗!”
白柯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殿下,您爱大王吗?假设大王对你好呢?”
敖丙坐直身子,毫不犹豫:“爱!”
白柯稍稍倾身,嘴角的笑幽幽染上一丝神秘:“那您想不想拥有他?”
敖丙斩钉截铁:“当然!”
白柯退回原位,看似轻松的语气却传递着马到成功的必然:“这个事儿,也未必很难。”
敖丙仿佛一颗被烈日摧残的豆芽菜——忽然蔫哒哒的:“可我打不过他。”
白柯的嘴角又染上神秘的笑,压低声音,似乎在说着只有彼此知道的悄悄话:“殿下为何不趁着大王昏睡的时候,吸取他的功力呢?每次只吸一点,不需要很多。长久地吸下去。大王不会察觉,而殿下再逆来顺受。”
意有所指地拍拍敖丙的手背:“忍上一段时间,还愁大事不可期吗?”
敖丙对这么一个方案的可行性存疑的同时,眉眼间也覆盖着犹豫:“这...”
白柯显然是站在敖丙这边,为敖丙着想,指出在深宫中生活的关键:“难道殿下就眼睁睁想要看到大王纳妾吗?您毕竟是男人。能够为他诞下子嗣吗?”
敖丙还是犹豫:“可...”
白柯笑笑,指出更为核心的重点:“您换个角度想,真正支配您臣服的,是大王的武力,还是那个王座?”
敖丙不假思索:“当然是那个王座。”
白柯嘴角挂笑,弯弯的眼睛中,既有忠诚,也有精明:“这就对了。当您占了主位,那不就是您说了算吗?您还愁没有一个爱人吗?”
敖丙抿了抿唇,顾虑也不过是打消了一半:“可我怎么才能得到这些?”
白柯双手交叠腹前,笑意的声音中,存着斩钉截铁的笃定:“这个嘛,咱家只问殿下一句话,到底要不要?”
敖丙蹙眉片刻,左手握拳,一捶扶手,眼中蒸腾着志在必得:“要!”
白柯轻轻拍拍敖丙握拳的手,语气中透着安心:“那就结了。殿下大可按照咱家说的做。当您强大起来,您就可以和大王谈判。可您要是打不过,很多事可就不好讲了。真理,只在您功力的范围以内。”
道理敖丙自然明白,但敖丙不相信,这是没有代价的:“你...为什么帮我?”
白柯眉眼间染上忧愁,尖细的声音也变得平缓痛心:“殿下,大王年纪太大了。又懒于政事。成天到晚的,就想着怎么和您行房,还让咱家去给他淘换淘换点不一样的乐子该怎么玩儿。您二位的夜生活,当然咱家也不该指手画脚。但海族子民的生活呢?”
说得义正言辞,以天下为己任:“咱家只是在择机而事。为海族发声。”
说起这个问题,敖丙微有愧色:“可我...还什么都不会。父王就算懒于政事,只要他愿意处理,也没问题。”
白柯心累地叹了口气:“但大王愿意处理吗?还是殿下能够说动大王把心思放在政事上?现在大王还想扩充后宫,还想给您找弟弟。海族的出路在哪里?”
看着敖丙,仿佛看到了一位明君:“咱家看得出,殿下肯定是不会耽于享乐的。那么,海族就还有一个秩序的主持者。”
从容地提出解决方案:“您不会,没关系。这些朝臣不就是为您解决问题的吗?您只需要决定是与否,很简单。再说,现在国相不是您的太傅吗?您不会,可以请教他呀~更何况,连国相都对大王的懒政颇有微词。就更别说其他人了。”
压低声音,凑近敖丙耳边,轻声:“现在,朝堂上的风向,可乱着呢~”
敖丙双手撑住膝盖,略略沉吟:“此事,容我考虑考虑。”
白柯退回原位,异常贴心:“这对您来说,是一场赌博。您要仔细考虑,这是应该的。”
敖丙站起身:“送我回东宫吧~”
白柯跟着站起身:“好~”
吩咐宫人备撵,把敖丙安全地送回东宫。
车撵刚到东宫门口,那闹腾的声音就破门而出。
敖丙从车撵上下来,转首对白柯道:“就送到这儿吧~”
白柯躬身:“是。”
敖丙信步走进东宫大门。
大门在敖丙身后缓缓合上。
敖丙听音辩位,喧闹声是从御书房后方——幕僚住所的位置传来的。
从正门走去那里,正常步伐至少需要两刻钟。
这也就意味着,他至少还有两刻钟的时间。
敖丙低头,细想着和白柯接触的一切,颇有一种滑稽之感。
没见过这么宫斗的。
他感觉,就白柯这个水平,能不能在宫斗文里活两个章节都是个问题。
话么,说得有水平,针对他的需求,刺激他的欲望,排解他的犹豫。
但在宫斗这种事情上,似乎过于直白了些。
所以……这就是敖光给他的,毫无难度的考验?
这也……
除非……事情还没那么简单。
就敖光那个心眼子多得跟蜂窝似的,不会大费周章让他面对这种菜鸟。
除非……
敖丙忽然瞳孔骤缩,但周身气息和表情却纹丝不敢乱。
依旧镇定地往热闹处而去。
果然,远远就望见一群人在那里摇骰,搓牌。
敖丙走到文琴(工部侍郎之九子)身后,双手自然放在人肩头:“嚯~都在打牌啊?”
文琴反手拍拍敖丙手背,热情相邀:“是啊~来一个吗?”
敖丙轻轻拍拍文琴肩头:“不了,你们玩儿~今天喝了酒,先睡了。”
文琴回首淡笑:“好嘞~”
敖丙跟人打过招呼后,就直接去了浴房,让宫人宽衣,送上热的布巾,将身上擦过,换身干净里衣,就直接回寝殿了。
敖丙本想回到寝殿后,就可以独自一人,歇一歇,理一理脑子里的乱麻,但天不遂人愿。
居然在他的床上躺着一个不速之客!
敖丙不解:“你怎么在我床上?”
这位不速之客正是花子墨,还是一身藕荷色的里衣,也显然在这里等待已久,像是在等着君王临幸的妃子。
花子墨以手支头侧躺,冲敖丙挑挑眉:“我在王太子殿下这里求一个荣华富贵,有错?”
敖丙只感到庆幸,他现在没喝茶,否则他一定喷花子墨满脸。
还想闲下来一刻,原来一旦上了既有的轨道,连喘息机会都不给吗?
敖丙走到床边坐下,脱去靴子,上床,捞过被子一裹,一副被吸干精气的模样:“呵~不过今晚没兴致。”
花子墨见敖丙确实没什么精神,也不闹敖丙:“那没事。你总会有感兴趣的时候。”
转身就平躺。
敖丙闭上眼:“先睡,累了。”
但这只不过是结束话题的托词。
敖丙脑中无法平静下来。
他需要将摩昂给他指点的终南捷径,以及他读过的那些书,还有敖光应该意有所指的透露,以及花朝文对他教学的倾向相互结合,描摹出一副权力地图,按图索骥,找到敖光布置的考题,再思索答案,作出应对。
这对他来说,还是前所未有之事。
虽然心中明白,脑中打结,对于他这种权力天平的初学者来说,再正常不过,但心中那一股一定要比敖甲敖乙厉害的信念却鞭策着他,一步都不能停。
寝宫外传来蓝玉巡夜的脚步声,规律而齐整。
相比起来,敖丙的呼吸声就显得杂乱无章。
花子墨睁开眼,瞥向假寐的人:“你没睡?”
敖丙脑中不停,压根没有意识到身旁的花子墨的呼吸没有放慢,依旧保持着清醒时候的频率。
花子墨冷不丁出个声,还把敖丙吓了一个激灵:“你也没睡?”
花子墨侧过身,看着敖丙的侧脸:“你身上阉人的味道太重了~”语气平淡地说出一句情感浓烈的评价。
敖丙侧首,觉得奇了:“这个你都闻得出来?”他明明回房前还擦过身子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