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百慕大特有的湿润热气,从港口方向吹来,拂在脸上黏腻得像一层薄汗。季忆和杨煜桁就站在酒店门前的棕榈树下,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两条将断未断的线。
“放下了?”杨煜桁听见这三个字,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一下,眼底却没半分笑意,“你放下是你的事,我放不下是我的事。”
季忆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口的火气烧得他又闷又躁。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冷静、更有说服力:“杨煜桁,你快二十七了,你告诉我,你现在做的这些,哪一件像是一个成年人会做的事?”
“不像。”杨煜桁答得干脆,“所以呢?你要给我颁个最佳幼稚奖?”
季忆被他噎得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杨煜桁往前逼了一步,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有些瘆人:“季忆,你不用跟我讲道理。道理我都懂,但我做不到。你也别指望我会变成你,不可能。”
“你……”季忆被他气得有些想笑,更多的是无力,“你这不是耍无赖吗?”
“我就是耍无赖。”杨煜桁坦然得令人发指,“你报警抓我,我认。你叫人打我,我也认。但你别想用几句话就把我打发了,我杨煜桁这辈子就栽你手里了,认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反正也没打算活多长。”
季忆眼皮一跳,那句“没打算活多长”像根针似的扎进他心里,疼得他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别过脸,不再看杨煜桁。
身后是酒店大堂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门前偶尔有住客进出,好奇地朝他们这边瞥上一两眼。季忆觉得丢人,不想再在这儿跟杨煜桁耗下去。
“行,你爱跟就跟。”季忆转过身,大步朝酒店门口走去。
杨煜桁走在季忆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像某种执拗的节拍器。
季忆走进大堂,前台的工作人员认出他来,微笑着用英语问好。季忆掏出证件办理入住,全程没看杨煜桁一眼。但余光告诉他,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像尊石像一样杵着,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站着。
前台办好手续,将房卡递给季忆。季忆接过,转身要走,杨煜桁忽然开口:“我也开一间。”
前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职业性地保持着微笑:“好的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房型?”
“他隔壁。”杨煜桁指了指季忆手里的房卡。
季忆脚步一顿,转过头来:“你够了。”
杨煜桁没理他,继续跟前台确认房间。前台查询了一下,抱歉地说隔壁已经有人住了,但同层还有一间,问他要不要。
杨煜桁说行。
季忆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攥着房卡快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杨煜桁也跟着走进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壁上倒映出两张表情截然不同的脸,一个拧着眉满是不耐,一个反倒是平静得有些过分。
楼层到了,季忆走出去,杨煜桁也走出来。两人的房间隔着三扇门,不算远也不算近。
季忆刷卡开门,进去之后转身就要关门,杨煜桁的一只脚已经抵在了门框上,和之前在办公室门口如出一辙。
“你到底想干什么?”季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沙哑的疲惫。
杨煜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把手收了回去:“不干什么,晚安。”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季忆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胸口那种闷闷的、说不清是气还是别的什么的感觉,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洗过澡躺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百慕大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放下窗帘,重新躺回去,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杨煜桁今天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脑子里转。
“我的余生只有两条路,一,和你好好过日子。二,死了一了百了。”
“你放下是你的事,我放不下是我的事。”
“反正也没打算活多长。”
季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一声。
这一晚,他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但这些画面无一例外全是杨煜桁死在他面前的样子。
窒息到他几次惊醒。
最后一次惊醒,天已经亮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消息。
洗漱换衣服,收拾妥当之后,季忆拉开房门。
走廊上没有人。
他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到了大堂,他正准备去餐厅吃早饭,前台的工作人员叫住了他:“季先生,有您的文件,是今早送来的。”
季忆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厚厚的资金凭证和授权文件,最后一页附着薛彻手写的一张便签:
“金先生,十亿美金已到账。Hans军工的原始股,务必拿下。一切拜托。——薛彻”
十亿。
季忆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文件收好。
餐厅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黑咖啡和一份简单的早餐。等餐的间隙,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Hans军工”的相关信息。
搜索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少。这家公司成立时间不长,公开披露的信息寥寥无几,几条新闻都是用词含糊的通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与美国政府有深度合作”“涉及军工核心技术”“原始股认购通道即将开启”。
通稿的措辞风格,让季忆看着有些眼熟。
他又搜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显示在特拉华州,股东结构不透明,法人代表是一个名字很普通的白人男性,履历写得花团锦簇,但仔细一看,中间有三年的空白期,什么也没写。
季忆皱了皱眉,退出浏览器,翻到通讯录里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名字——闫石标。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金老板?”闫石标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场合,“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闫总,跟你打听个事儿。”季忆开门见山,“Hans军工,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闫石标似乎在示意身边的人安静。嘈杂的背景音渐渐远了,像是他走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
“Hans军工?”闫石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有个客户让我帮他拿这家公司的原始股。”季忆说,“十亿美金的盘子。”
闫石标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金老板,你这胃口是越来越大了。你知道这公司背后站着谁吗?”
“Kirkland。”季忆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单词。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你查过了?”闫石标问。
“查了一部分。”季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缺一些关键信息,所以来问你。”
闫石标没急着回答。季忆听见他在那头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嗒”一响,然后是长长的一口吐息。
“金老板,”闫石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Kirkland还有个哥哥,叫Kevin Kirkland 。”
“嗯?然后呢?”
“你知道Kevin是怎么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