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季忆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还在转Kirkland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杨煜桁坐在他旁边,中间空着一个座位,像一条被刻意维持着的界限。
手机震动,季忆低头看了一眼——霍启政。
他犹豫半秒,接了起来。
“季忆。”霍启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小孩的哭闹声,“季续想你了,我实在哄不住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季忆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那个让他和杨煜桁都特别熟悉的声音炸开了:“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
季忆他弯了弯唇角,声音软了几分:“很快。”
“很快是多快!”季续不依不饶。
“过不了几天来。”季忆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耐心道,“季续,你让霍叔叔接电话,爸爸跟霍叔叔说几句。”
霍启政重新接过电话:“你那边到底还要多久?”
季忆抬手揉了揉眉心:“快了,再给我几天时间。”
“几天是几天?你得给我个准话。”
季忆想了想:“一个星期吧。你那边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都在按部就班。”霍启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她那边也安排好了一切,就等那天了。”
“那就好。”季忆望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霍大哥,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别什么都扛着。婚礼那天你需要最好的状态。”
霍启政笑了一声:“你倒操心起我来了。”
“应该的。”
季忆又和季续说了几句,哄得小家伙终于不生气了,才挂了电话。
季忆把手机放回口袋,一抬眼,发现杨煜桁正偏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两潭不见底的水。
车内安静得像深海的潮水一样涌过,令人倍感压力又窒息。
季忆垂下眼,没有说话。
杨煜桁也没有马上开口,他沉默了很久,霓虹灯的光影一块一块地切过他的脸,明暗交错。
“季忆。”隔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
“你和霍启政……什么关系?”
季忆抬起眼,和那双幽深的眼睛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朋友。”
“朋友?”杨煜桁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压抑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季忆,你当我傻吗?”在杨煜桁眼里,能让季忆托付季续的人,地位不会比原来的自己低。更何况他早就和霍启政打过交道,那家伙从高中到现在,对季忆就没心死过。
杨煜桁转过身,目光紧紧地锁着季忆的脸,那双眼里的光始终是亮的,亮得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问问题了,更像是在求证一个他已经猜到答案、却又不肯相信的事情。
季忆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杨煜桁误会了,霍启政真正的未婚妻不是自己,但是那女人背后的势力到现在还在追杀她,任何一点风声的泄露都可能要了她的命,他没法和杨煜桁解释。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个回答。
“就是你猜的那种关系。”季忆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杨煜桁像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难怪。”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季忆看着他。
杨煜桁的声音闷闷的:“当初我去找霍启政,问他你在哪里,他什么都不肯说。我以为是他不愿意出卖你。现在想想——他当然不肯说,因为能站在你身边的只有一个人。”
季忆的后背僵了一瞬。
杨煜桁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折断了。
他抬起手,捂住了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司机是个老外,听不懂中文,也搞不清楚后座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季忆坐在后座,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攥着口袋的内衬。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里安静了好一阵。
杨煜桁的手从眼睛上放下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季忆。”
季忆没有回头。
“你说你放下了……”杨煜桁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拼命压着,压得每一个字都像在碎裂,“你说你放下了,你告诉我,你怎么放下的?你教教我。”
季忆的睫毛颤了颤。
“我离开七年……”杨煜桁的声音终于还是破了,像一层薄冰被踩碎,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七年,你知不知道那七年我是怎么过的!不是我不想回来,是我回不来!我被人扔在缅甸,我在那种地方待了三年,三年!你以为我想的吗?你以为我愿意拿着那四千万一走了之?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一个人扛着季家的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司机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
“我回来之后呢?我回来之后做的一切,你觉得我骗你,我利用你,觉得我心里只有钱只有利益——你有没有想过,我做这些事,只是为了能站在你身边?”
季忆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杨煜桁抓住季忆的衣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种恳求,“你就这么给我判死刑,连上诉的机会都不给。就算是个杀人犯,还有缓刑,还有减刑,还有假释——我连个无期都换不来吗?”
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最后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几乎只剩下气音。
“哪怕你给我个无期……我也还有个活的念头。”
前方红灯亮起,车子停在十字路口,斑马线上有行人匆匆走过,有人牵着狗,有人抱着纸袋,有人戴着耳机一边走一边笑。他们的生活和这辆车里的世界毫无交集,那些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轻飘飘的,像另一个宇宙的声音。
季忆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杨煜桁,他盯着前方那盏红灯,盯着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地变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车外的噪音淹没:“杨煜桁,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之间已经不是四千万的事情了。”
杨煜桁没有说话。
“不是那七年,不是你回来之后做了什么,是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季忆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误会有,隔阂有,猜忌有,伤害有。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一堵墙,不是推不倒,是我不想推了。”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季忆的余光里,看到杨煜桁把脸埋得很低很低,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种无声的、克制到极致的崩溃,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让人难以承受。
“不是每个美好的开始都一定要配上完美的结局。”季忆说,“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就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东西,然后离开。你觉得意难平,你觉得不甘心,那是因为你在故事里还没走出来。等你走出来了,你就会发现——其实也没什么。”
杨煜桁死死地攥着季忆的衣服。
季忆收回了目光。
他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戴了太久的面具,已经摘不下来了。
杨煜桁抬起头,露出通红的眼眶和湿透的睫毛。他看着季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拼命地张嘴,却吸不到任何氧气。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忽然倾过身,用力抱住季忆。
那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哭过的人,更像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一块浮木。他的手臂箍着季忆的肩膀,脸埋在季忆的颈窝里,滚烫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渗进季忆的衣领,烫得人难以呼吸。
季忆坐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他能感觉到杨煜桁的眼泪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发抖,能感觉到贴着他脖颈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季忆伸出手,按在杨煜桁的胸口,将他推开。
那一下推得不重,但很坚定。
杨煜桁被他推开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碎掉的光。他没有再扑上来,只是靠在车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别再执着了。”季忆的声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
他没有看杨煜桁,他怕自己看一眼,就再也说不出这些话了。
车子在季忆住的酒店门口停下来。
季忆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夜风灌进衣领,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下。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酒店大堂。
身后没有声音,但季忆知道,杨煜桁一定还坐在车里,隔着深色的车窗,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回到房间,季忆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仰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闫石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