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拇指反复搓自己的掌心——他想把那个温度留住,哪怕只是一点,他用力搓,搓到手心发烫,好像留住手上那点温度,就能留住杨煜桁。可他脑子里全是最后那只手垂下去的触感——凉的,安静的,没有再收拢。
好久之后,有人来告诉他手术成功。他不知道当时自己是哭是笑,只记得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扶着墙走了两步,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看见了杨煜桁,看到他苍白无血色的脸,看到他好像又比昨晚瘦了好多好多……但他胸口一下一下地打着规律的节拍,这就足够了。
季忆办好住院手续后,人终于开始清醒,他要了陪护床铺好,然后每天都住在了医院里。
擦脸擦手喂水喂粥,事无巨细,杨煜桁的一切照料都是季忆亲自来。他用湿毛巾替杨煜桁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用湿纸巾替他清理脚上的污垢,用棉签一次一次沾着水抹在他的唇上……
第四天岑煊和瞿青来到医院。
看到杨煜桁这副样子,岑煊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从得知这个消息到出现在医院,岑煊一直在想,要不是当时他和瞿青误会杨煜桁才是绑架季忆的幕后黑手,把他和季忆逼到这个份上,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事了。
他愧疚难当,已经几个晚上辗转难眠。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们没把事情查清楚就……”
“他跟我说了,”季忆打断杨煜桁,“他来这见我第一面就说清楚了,不是他绑架的我,是误会,他让我兑现承诺和他回去,是我不愿意,是我逼得他不想活。”
季忆喉咙一滚,眼睛又红了半分,“和你们没关系。”
岑煊深吸一口气,即便听到季忆这些话,他并没有感到半分好受,反而更沉重了些。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岑煊看着黑眼圈浓重,眼袋倒挂,不修边幅的季忆,忍不住多劝了两句,“我们也在这,顶你一个晚上,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行吗?”
季忆没接话。
岑煊还想再劝,被瞿青拉住。
小半年没见,瞿青比以前稳重了些:“那你稍稍打理一下自己,他清醒过来看见你这模样,别把他又心疼死过去。”
季忆抬头望了瞿青一眼,眼里慢慢闪出一点光来,他点点头,很郑重地回了一句:“好。”
季忆现在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照顾杨煜桁,他的离岸工作室需要有人去打理。岑煊正好可以帮着他处理这些离岸业务。
下午崔学匆匆地跑进病房。
崔学是季忆叫来的,他用惯了崔学比较顺手,也比较信任。
崔学看到躺在床上的这个远方表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不明白,爱一个人能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不过他很快又微微叹了一声,因为他大概能明白为什么他这个表哥对自家老板这么执念,于是他看向表哥的目光里除了心疼又多了一份同情。
崔学:“他怎么样?”
“腹部中枪,但没有致命伤,失血过多但输血及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季忆重复了医生当时对他说的话。这几句这几天一直在脑海徘徊,特别是“暂时”两个字。
他记得杨煜桁被推进重症监护室那天,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那一片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没有血色,脸也是白的,嘴唇干裂,眼窝陷下去,瘦得几乎脱了相。
崔学的目光从病床上移到季忆的脸上:“他醒过吗?”
“没有。”季忆坐在床侧,静静看着床上的人,隔了一会儿,突然发问,“杨家,知道杨煜桁这样了吗?”
崔学大概没想到季忆忽然问这个,他只是个远房的表亲,和杨家来往不多……
“知道。”但他还是老实回答了,因为这个消息是他亲自去杨家说的。
“那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来,一个电话都没有……”季忆声音很小,更像在问自己。那会儿他腿受伤,他说杨家人不会管他死活,还以为他在胡说八道……
崔学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问自己。最后,也不管季忆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索性就一股脑地全说了:“杨煜桁是杨武出轨生下的孩子,你知道不?”
季忆皱眉看他。
他的确不知道。
很久以前,还是学生的时候,他追杨煜桁也只知道他在杨家不受待见,至于为什么,他从没有去深究过。他不想去揭喜欢的人伤疤,也觉得以后只要杨煜桁和自己好,季家也能给杨煜桁所有想要的,无所谓杨家到底怎么看杨煜桁,甚至要是杨煜桁真入了季家的门,杨家还得来巴结他。
原来是这样吗?
崔学看懂了季忆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具体我也不了解,我也是在酒席上听长辈们提过一嘴。说是当年杨武瞒着身份和杨煜桁的妈妈好上了,等他妈妈怀上他要结婚,杨武才把真相说出来……”崔学顿了下,继续,“后来他妈妈生病,没法活了,就搜集了好多杨家的黑料,逼着杨家认回了杨煜桁……”
但也因为这样,杨煜桁在妈妈去世后,成了杨家人人都不待见的臭石头。谁看见了都得骂两句,踢两脚,不高兴了也可以扔出去,反正死了也无所谓。
“杨炜杰因为当时年纪也不大,对事情不了解,算是杨家对他最好的人。杨煜桁小时候挨打挨饿的时候,杨炜杰都会偷偷给他吃的,带着他躲那些想打他出气的大人……”崔学叹了一声,“所以,杨煜桁后来知道他哥背叛他,把他往死里整的时候,不是只有恨,更多的是疼……”
“所以这么多年,能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对他好的,大概也就你一个。”
季忆眉头微蹙,逼向崔学:“什么叫‘往死里整’?”
崔学张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再往下讲。
病房里安静得不像话。
远处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
季忆突然想起,昨晚杨煜桁还在出租车上时,跟他说的话——他被人扔在缅甸,在那个地方待了三年!
季忆起身,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对面快速接起。
“季忆?”
姚韶岚诧异,季忆这个时候竟然会给自己打电话,他也知道杨煜桁出事,他现在疯狂想办法在淮城压下这个消息,否则杨煜桁手上的大肉,又要引起山崩地裂了。
季忆语气平静:“姚韶岚,想办法,逼着杨家人来我这一趟,我有些话要问清楚。”
他挺怕的,怕自己自信以为的救赎和退路,只是一场精心编制,充满谎言的舞台剧;怕自己这一年的拧巴和执拗,从头到尾全是令人咋舌的笑话;怕自己懦弱不敢去推的那堵墙,其实只要手指轻轻一推,便能轰然倒塌……
但他更怕在杨煜桁醒来后,眼底再也没了那干净纯粹的光…
所以,即便真相真会把他打得体无完肤也无所谓,反正哪怕是死,他也没想过再放开杨煜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