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忆冲到杨煜桁身前，双手箍住他肩膀，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杨煜桁比他预想中要轻，不像一个一米八六的人该有的分量——他衬衫底下的骨竟然让季忆觉得有点硌手。

季忆紧抱着他跪在地上，哪怕不往下看，他都能感觉到杨煜桁腹部那一块正在微微地抽搐，温热而粘稠的液体正不断地从他的腹部往外涌，很快浸透了他的衬衫。

季忆低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杨煜桁腹部左侧不大的弹孔，边缘已经被灼得焦黑，血不断从里面翻涌出来，竟还带着气泡……杨煜桁用力地攥着他的衣角，泛白的手指微微颤着，可手指却还是死一点一点地松开。

季忆又多用了一份力。他一只手按在他后背，另一只手覆在那道伤口上，用力按住。

黏腻的，滚烫的血液，不断地快速地涌上来，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五指间的缝隙填满。满掌心的红色液体让他觉得恐惧，他咬紧牙关，咬得齿根隐隐发酸，然后更用力地按住伤口。

身后传来Kirk举枪的声音。

季忆立刻把头低下去，额头贴着杨煜桁的——渐冷的体温下，缓跳的脉搏，让季忆的恐惧放大了无数倍。

他觉得自己留不住杨煜桁了。

这时，他的眼眶里才涌出些温热，那些透明的液体不断落下，与他掌心的红色融在了一起。

海风吹得太紧，连哭声都被勒在了喉咙。

第二声枪响。

季忆闭上眼，却把杨煜桁整个护在怀里。

第三声枪响……

他一动不动。

子弹从他手肘外侧擦过去，风衣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稍稍烫了一下，很快就被风吹凉了。他的手臂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抖得几乎抱不住怀里的人——他把杨煜桁又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闭着眼。

怀里的人动了动。他的脸埋在季忆肩窝里，呼吸断断续续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的气音。

季忆不敢低头看。

他怕看见那双眼。

怕看见光熄了，怕看见恨，怕看见自己最不敢面对的东西。

后面的混战他全都听不见——引擎声，枪声，有人喊英语喊西班牙语，有人从甲板那端跑过来，脚步声重重地砸在木板上。

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棉，闷闷的、扭曲的、让人无所适从的。

杨煜桁的手指还攥着他衣角，拇指微微收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季忆只能低下头看他，杨煜桁嘴唇苍白，眼底有光，但那光已经不再明亮了，像油灯快燃尽时的最后一下跳动。他的目光落在季忆脸上——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太干净了，他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可到最后却连一点杂质都没有掺进他看向季忆的目光里。

杨煜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在叫季忆的名字。

季忆这才知道什么叫心脏绞得疼——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攥住了那颗东西，用力捏，他张着嘴想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连呼吸的节律都找不回来。

季忆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开口回他，但那口东西堵得太死，声音卡在里面，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只能抱紧他，两只手臂收得越来越紧，像要把人嵌进自己胸腔里。

他感觉到杨煜桁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松了一根。

然后是第二根。

第三根……

那只手垂下去的时候，季忆猛地低头去看。

杨煜桁的手搭在甲板上，手指微蜷，指尖沾着一层薄薄的血。季忆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捞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好凉啊……

怎么这么凉呢？

季忆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用自己的掌心去焐。他握得很紧，像要把那点温度从自己的骨头里传过去，可那只手始终是冷的，五指没有再收拢过，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肩膀在抖，从脊椎开始往上，到肩胛骨，到脖子，到后脑都在发抖，像是没了知觉似得，他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漫开一股铁锈味。

身后那个亚裔男人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手按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第一次季忆没反应，第二次季忆终于抬起头，视线模糊，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痕。

亚裔男人没说话，递了一个眼神过来，示意他松手。

季忆没松。

他低头重新看杨煜桁的脸——

眼睛闭着，睫毛湿了一小片，眉头舒展的，嘴角没有弧度。他并不痛苦，好像终于把所有都放下了。

那之后，他就断了片。

他只隐约记得有人把他从甲板上拽起来，有人将杨煜桁从他怀里抢走，有人给杨煜桁扎了一针，他发疯似得要去阻止他们，最后被架着走了一路……

快艇到码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救护车到了，人被抬上去。

他跟着坐进车里，全程握着杨煜桁的手。

那只手一直没有暖回来，他一遍一遍地搓，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将他焐热，可无济于事。

到了医院，在急救室的门被关上之前，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杨煜桁躺在推床上，旁边的护士在拆衣服、接管子，所有人都在动，只有他没动。

季忆靠在走廊的墙上，一点一点滑下去坐在地板上。

他手掌张开着，掌心的血已经干了，他缓缓地收回手，贴在胸口的位置，弯着腰，额头抵着膝盖。

他抖得很厉害。

像有人在拿一块砂纸在他胸腔里来回磨，一下一下，磨得血肉模糊。

他用手掌捂住嘴，呜咽被掌心闷住，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哭不出来，明明已经疼到那个程度了，为什么眼眶却是干的。

季忆一直坐在那里，偶然有人去劝说，也得不到个回应，这人的魂也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