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尔根的雨雾在车窗外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挪威特有的峡湾风光。公路沿着山壁蜿蜒，一侧是深不见底的碧蓝海水，另一侧是覆着残雪的陡峭山崖。

柏青梣靠在座椅上，侧头望着窗外。太阳悬在峡湾的尽头，光芒斜斜地切入水面，把整个峡湾都染成了琥珀色。他静静看着，忽然想起除夕的夜里，陆霁向他讲起自己的母亲，她选择在挪威的吕瑟峡湾自杀，是因为觉得这里是世界最美的地方。

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长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柏青梣抬起手，贴在冰冷的车窗上，试图触碰那缕夕晖的温度，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个人要有多勇敢，才会选择在最美的地方告别？

九月的挪威，天黑得极早。下午四点，暮色已经沉到底，窗外的山影从灰变成蓝，又从蓝变成黑。车子抵达一个小型机场，说是机场，其实更像是私人停机坪，周围是大片的荒草和低矮的灌木。

一架湾流G650ER停在跑道上，机身是低调的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Bevis显然很擅长隐匿行踪，这架飞机的注册信息大概属于某家空壳公司，航线也会经过多次变更，最终的目的地无人能够追溯。

柏青梣下车时脚步顿了一下，身形微微晃了晃，但他很快就稳住了，甚至没有伸手去扶车门。

来的路上他用过Hibiscus，肺部的不适暂且被压制下来。但前几天那针安非他命对身体的影响仍然在，当药效消退之后，身体和精神都会陷入一种近乎崩溃的疲软，头痛、心悸、冷汗、幻觉，以及难以忍受的焦躁和恐惧。柏青梣对此再熟悉不过，他亲眼见过江驹臣滥用安非他命的后果，也无数次告诫过那位家主，这种东西会毁掉一个人的神经系统。

如今轮到他自己承受。

舷梯已经降下来了，柏青梣抬步走上去，踏进机舱的瞬间，暖意扑面而来。客舱布置简洁，虽然是同一款型号的湾流公务机，却与江驹臣那架堪称军火库的座驾截然不同。米色的皮质座椅，深色的木质饰板，甚至还有一只小巧的冰桶立在角落，里面斜插着一支年份香槟。

Bevis已经在了。

他坐在机舱最里侧的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看见柏青梣进来，他的唇角慢慢弯起来，笑容亲切友好。

“柏医生，旅途劳顿。”他用英语说，语气像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请坐。要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一些不错的波本，或者您更喜欢红酒？”

柏青梣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越过Bevis，落在站在两侧的雇佣兵身上。四个人，全副武装，黑色的战术背心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耳麦的线缆贴着下颌隐入领口。他们的站姿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机舱内所有可能的进攻角度。

Bevis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笑出声：“别紧张，柏医生。只是例行公事。”

他抬了抬手指。

两名雇佣兵走上前来，动作熟练不失礼貌。一个持着金属探测器，另一个则示意柏青梣抬手。柏青梣面无表情地张开双臂，任凭探测器贴着衣物滑过，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手机和钱包都被拿走，身份证、绿卡和护照被一并塞进密封袋里，腕表也被要求摘下，仔细检查一番后才递回。Bevis饶有兴致地看着柏青梣将表重新戴在腕间，品评道：“Patek Philippe Calatrava，你这些年一直戴着它。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定制的那块Reverso，Calatrava的外表太简洁了。”

柏青梣转头冷冷地看向Bevis：“你对我的藏表这么感兴趣？”

Bevis迎着他举了举杯：“我对您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柏青梣扣着表带的手指紧了紧。他清楚这五年间MSJ对BI的注视从未远离，犹如毒蛇盯着侥幸逃脱的猎物，所以他从来不对身边的人提起MSJ的存在，有时候无知反而是最好的保护。但他没有想过，窥伺竟然已经深到如斯地步，甚至对他的私人藏表了如指掌——

他没有再说话，表带扣“咔嗒”一声扣合，转身走向机舱深处的座位。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将大衣拢紧，侧头望向舷窗外漆黑的夜。

雇佣兵将搜走的物品放在托盘里，送给Bevis查看。Bevis仔细翻检了一遍，然后微微挑眉，问道：“柏医生，您没有带药么？”

柏青梣声音淡漠：“你那里没有？”

“我指的不是常见药，”Bevis偏过头来看他，碧色的眼睛里带着探究：“我原本以为，您针对孔雀研发了特效药。”

柏青梣迎向他的目光。Bevis的猜测很合理，孔雀的成瘾性和其它毒品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不仅会构成精神上的依赖，在终末期的时候，反而会成为延长生命的“药”。如果一个人不间断地吸食，可以活五年、十年，但如果断药，身体就会迅速崩溃。

这五年里，柏青梣针对自己的病情配置了缓释剂，后来缓释剂失去效用，他开始使用Hibiscus。

但他不能让Bevis知晓Hibiscus的存在。

当年MSJ绑架了他，目的就是要胁柏青槿交出Hibiscus的配方，它是唯一能够治愈蓝鳄症的特效药，甚至可以延缓孔雀的成瘾性。柏青槿至死没有让MSJ得到它，柏青梣更不会允许它出现在Bevis眼前，所以在前往机场的路上，他毫不犹豫地将Hibiscus丢出了窗外。

很显然，这些事不能让Bevis知道。柏青梣抬起眼睛，那双秋水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淡淡地说：“目前没有任何药物对我有效。”

天底下大概也只有他能将自己“无药可救”说得平铺直叙。Bevis怔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很快他的脸上浮现了然的表情。

“我本来以为，柏医生会对我的邀请多考虑几天。毕竟上一次见面，您看起来……不太情愿。”

Bevis靠在真皮座椅里，手中酒杯摇晃，他的目光落在柏青梣身上，神色有些好奇：“所以，这就是您主动来到我身边的原因吗？”

“Bevis。”柏青梣冷冷地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桩交易的条件，我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需要再重复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