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我明白,”Bevis笑着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我记得很清楚。您同意跟随我回去,条件是不再对您身边的人动手——您放心,我一定做到。Don.Jiang的事是个误会,冒犯教父大人的后果,即便是我也承担不起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几句,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抚受惊的猎物:“柏医生,我想要的只有阿马默尔的命,和您精湛的医术。至于其他……我们已经是合作伙伴了,不是吗?”
柏青梣冷笑一声,没有理会他的话,转过头继续望向窗外。
雨丝在玻璃上拖出细长的水痕,机场的灯光一盏盏向后退去,飞机的引擎开始轰鸣。起飞的一瞬间,失重的感觉让肺部的灼痛骤然加剧,气压的变化带来一阵剧烈的耳鸣。心跳的声音骤然放大,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
柏青梣不动声色地将呼吸放得更缓,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咬住舌尖,将咳意往下压,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气压稳定下来,耳鸣渐渐消退。柏青梣睁开眼睛,透过舷窗看见外面浓稠的夜色。他们已经飞越了挪威的海岸线,下面是黑沉沉的大海,偶尔有船只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像坠落的星星。
“行程大约需要十四小时。”Bevis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们会先在亚速尔群岛降落加油,然后继续向南。柏医生如果累了,后面有休息室,床铺已经准备好了。”
柏青梣靠在宽大的座椅里,闭着眼睛,没有作声。连日奔波,他确实感到疲乏,但他很清楚,现在的状态一旦躺下,恐怕很难再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Bevis摇晃着杯子里的威士忌,冰块在酒液中缓慢旋转,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对面的人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耐心的审视。
柏青梣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薄唇紧抿,眉间压着一层浅淡的倦意。额角有细密的汗意渗出,顺着鬓发滑落,没入高叠的衣领中。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蜷着,隐约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Bevis低声笑了笑,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然后站起身,走到柏青梣身旁,将一件毛毯搭在他身上。
机舱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漫长的沉默。
——
飞机在亚速尔群岛降落时,是当地时间凌晨三点。跑道尽头有几盏灯,在夜色里孤零零地亮着,像几只困倦的眼睛。
机舱门开启,潮湿温热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大西洋特有的咸腥味。
柏青梣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时间很久。醒来的那一瞬间,他的意识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犹如水中倒影,摇摇晃晃,怎么也聚不到一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终于清楚了一些。
机舱里的灯调成了夜航模式,光线昏暗。Bevis已经下了飞机,柏青梣望向窗外,看见他正和几个地勤人员说话。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态度恭敬,显然事先已经得到了通知。
柏青梣闷咳了两声,抬手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来。他浑身发软,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眼前一阵阵发黑。走到舱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不得已伸手扶住门框,按着胸口低低地喘息。
舷梯下面站着两个雇佣兵,其中一个转过头,正好看见那位先生靠在门边,面庞雪白,摇摇欲坠。
他立刻伸手去扶:“柏先生——”
柏青梣蹙了蹙眉,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冷,犹如月色下的霜。那名雇佣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没事。”柏青梣说。
他放下按着胸口的手,又恢复了冷淡疏离的模样,抬步走下舷梯,不疾不徐,大衣下的肩背挺直。两名雇佣兵沉默地退开,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幕是自己的错觉。
亚速尔群岛的停机坪不大,远处有几间白色的房子,大概是航站楼之类的地方。空气又湿又热,和挪威的凉爽截然不同。柏青梣站在舷梯下面,抬头看向四周,夜色很深,只有跑道的灯光在地面投下一片惨白。
“下一段航程大约九小时,”Bevis见他下来了,转身走到他身边:“抵达后会有车接我们。基地在山区,路不太好走,大概还需要三四个小时。”
柏青梣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飞机在亚速尔群岛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加油、检查、补充物资。柏青梣没有回机舱,他站在跑道边缘,离那群人稍远。空气闷热,但他仍然觉得冷,寒意从骨子里透出来,指尖微微战栗。
再次登机时,舷梯走到一半,柏青梣的膝盖突然软了一下。他及时扶住了扶手,没有被任何人看见。扶手是金属的,被夜风吹得很凉,紧紧地贴在掌心。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接下来的航程,柏青梣没有再睡着。飞机再次起飞时,熟悉的疼痛在肺部弥散开来,很快发展到让他无法忽视的地步。他闷闷地咳了两声,咽下涌向喉咙的血,疲惫地靠在沙发里。
Bevis回到机舱后就开始处理工作,对着屏幕敲敲打打,看起来就像一个精英阶层的高知分子。他接了一个电话,用的是西班牙语,声音压得很低。柏青梣闭着眼睛,隐约听到几个英文单词,出现最频繁的是“Lowell”。
他没有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