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尔总会把冷空气和白昼联系在一起,他这样形容它:像白昼一般白茫、锋利、生硬,如冻了一夜的钝刀子刮着他的扁桃体,让浓重的铁锈味从鼻腔直通嗓子眼。
潞港的冬天是湿冷,风一吹感觉骨头里都有冰渣。他将冻到要掉的鼻尖戳进围巾里,眼镜片漫上水雾,硬生生成了睁眼瞎。他埋着头,手死死地揣在没有温度的口袋里,为了躲地上化掉的雪水,贴着墙根直愣愣地向前飘去,像个阴角。
风声、车鸣声、晨间学校门口的叫卖声、同校同学的喧嚷声从他身边分开。他在脑中默背着昨晚刚抄下来的文言文翻译,正沉浸地背到仿若无人之地时,思绪忽然被打断了。
“喂,时尔!”
时尔没有回头。
“时尔、时尔、时尔时尔时尔时尔杀杀杀杀!!”
时尔两个字念快了听起来像“杀”,身形很高的少年在背后热气腾腾地杀了一串。结果路过的人回头了一片,脚又踩到空砖块溅了一裤子水,他想要叫的人还没回头。少年啧了一声,伸出胳膊一把抓住他的书包带子,将人甩到自己手臂底下:
“叫你呢,聋子。”
一偏头才发现少年左耳垂有个耳洞,小混混似的。时尔猝不及防被他压弯了腰,在这莽夫手臂底下和就像个被欺负的瘦弱小鸡仔,还是死读书的那种。而书呆子好像早已经知道对方是谁,只是波澜不惊地扶了一下眼镜:
“我没聋,我只是不想理你。”
“...说什么呢,听不见,风太大了,疯孩子又说什么疯话呢。”
少年嬉皮笑脸地捂着耳朵,像夹带小抄一样把时尔夹走了。他敞开的羽绒服被风吹开,拉链啪啪地刮了时尔几个大嘴巴子。少年穿羽绒服从来不拉拉链,说拉起来像个球,死活不要拉上,但那薄薄毛衣下的结实身体又中看不中用,被时尔一个肘击过去就痛叫如杀猪:
“——草,谋杀亲爹啊。”
原来那杀气腾腾是傻气腾腾。
“我爹死了。”
“小孩子说话就是没轻没重的,没事就算是后爸也会疼你的...啊。”陈劭珣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肘子,他捂着饥寒交迫的身子像上了年纪的老头:“咳咳咳,逆子,我一路跑过来找你鞋都湿了。”
“谁叫你跑了。”
“那我叫你的时候你就理我啊,我叫了你一路,你又不理我。”
时尔把半张脸藏进围巾里,剩下眼睛在偷看他:
“我说了不想理你。”
“哎呦,今天风好大啊总是听不见你说话。”不爱听的话陈劭珣从来不听,反手抓着他的衣襟摇摇他:“但这件事更重要,儿啊,急着跳车忘拿早饭了,咱奶的爱心早餐呢?”
“没带...别摸我!”
陈劭珣不听,手直接侧身摸进他的口袋,大庭广众之下凭空给他的腰身摸了个遍。时尔怕痒,在他和铁钳一样的胳膊下扭来扭去,直到陈劭珣把他一直捂在口袋里藏着的紫米饭团搜了出来。饭团还热乎着,陈劭珣就像饿了三天领到了赈灾粮,三两下扒开保鲜膜咬了起来。天冷,他像个加湿器一样白雾缭绕的,手还美滋滋地搭在时尔肩上,也不生气了:
“幸福啊。”
时尔脸颊红扑扑的,头发也蹭飞了,跟个小古板一样拉紧自己被拽飞的外套:
“你早上又不是没吃。”
“嗯哼?我长身体呢,过冬得多吃一点。”
“猪也是这样过冬的。”
“好吧。”陈劭珣脾气真的很好,一早上宽容大度地原谅了他的三次冒犯,还对着他顶了顶:“一头帅猪现在在拱你。”
真的,没办法,人无完人,所以总该忍受长的好看的人有点其他方面的缺陷,哪怕是智力。
时尔恩将仇报:“走开。”
“哼哼,猪现在粘着你。”陈劭珣叼着饭团,突然歪着头抵住他的脑袋,问:“哎,不过你知道怎么养猪吗?”
“我不想知道。”
“时尔同学,你怎么能这么没有好学精神。还好我知道,人又好,愿意把知识分享给你,现在我和你说,你要天不亮就要起床给我喂食,白天拌饲料,切西瓜切水果切红薯切芭蕉杆,晚上还要给我加餐给我铲粑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