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
时尔是除了努力外一无所有的孩子,陈劭珣毫不怀疑他会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很好的大学,可是经济大环境不好,就业形势严峻,妈妈的公司里有的是成百上千个时尔,努力卷的尽头是努力变得不值钱。陈劭珣将米饭分好,和筷子一起往时尔手边推了推,若有所思地问:
“时尔,你会觉得不公平吗?”
“嗯?”
“你们都是考进来的。”陈劭珣咬着筷子:“我是花钱借读进来的。”
哪怕是成天和他胡闹的姚嘉朔和孙旭成,也是正儿八经地考上的。陈劭珣不是,他是杜京洲辗转找了好几个人花钱借读给他塞进去的。他之前没和别人说,但也不害怕告诉别人。可此时看着时尔眼镜下的黑眼圈和厚厚的中指茧,忽然有了一瞬间的胆怯,来自于一种看着别人用力呼吸而近乎残忍的于心不忍。
他不是很想让时尔讨厌自己。
“那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他头也不抬地继续写着,笔尖沙沙划过卷面,速度很快,但字迹没有潦草过:“你没有占用别人的名额,没什么好比的。你的父母只是多给你提供了一个机会,至于要怎么利用这个机会...”
时尔笔头一顿,他正好写完了正面。将笔盖好放到一边,再抬起头来时好像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淡而又淡的笑:
“那就要看你了。”
那就是不讨厌他。陈劭珣翻译完毕,嘴里咬着的筷子左晃右摆,哼哼了两声换了话题说:
“我们还没加过微信。”
时尔看出他带的是双人餐,只犹豫了一下就拿过筷子:
“毕业后再告诉你。”
“毕业还有两年,为什么要等到毕业?”
“因为我现在不用微信。”
时尔给他看了自己的小灵通,那是奶奶之前用的手机,因为摆摊收钱需要,他给奶奶换了智能手机,他自己就用奶奶淘汰下来的,买个电话卡,平时联系也够用了。
“智能手机也不贵啊,几百块钱就能买一个了。”
“我知道。”时尔说:“我用不到,会分心。”
“...那我也要加。”
陈劭珣沉默几秒,还是威胁时尔交出自己的联系方式,结果搜到的小灰人连微信名字都是初始的wxid,他才确信时尔说的他不用微信是真的而不是搪塞自己。陈劭珣接受不了自己的身边还能有这种程度的活化石:
“我要给你改了。”
时尔咬着咕咾肉很无所谓:“好。”
陈劭珣之前翻出的旧手机派上了用场,让时尔临时登上了账号。叫什么呢?陈劭珣抱着手机想了又想,看到自己朋友圈里姐姐刚刚发的波比九宫格,保存了最呲牙咧嘴的一张,飞快地打下:
“邪恶吉娃娃。”
时尔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
他都没问为什么,但陈劭珣非要凑过去解释:“这个是我家的小狗,叫波比。是吉娃娃,你知道这种狗不?因为体型小,更容易感觉到压力,所以情绪不稳定,容易表现出攻击性用,用呲牙和吠叫来保护自己。和你开始一模一样,看起来好几天没有睡过觉,心情很糟糕,我才坐到你旁边说了两句话,你就踢了我的板凳。”
时尔对陈劭珣觉得自己矮没意见,一米七六的身高在男性里确实不经看。但他的记忆里狗还是用来骂人的,诸如父母对骂里的出现的“狗*”的和“狗*养的”,也不知道互联网变迁中狗塑已经是家常便饭:
“你说我像狗吗?”
“...不是。”话貌似也没错,但怎么从时尔的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这么别扭。陈劭珣有一瞬间有心无力,好像和自己说这话想达成的效果背道而驰了:“我是说你是像吉娃娃看起来会炸毛,但和我家波比一样,都是神经太紧绷了,只要安抚安抚就好了。”
时尔觉得他和自己说的没什么区别:“你的意思是我像你家的狗。”
“...啧。”陈劭珣拧着眉头死活和他对不齐颗粒度,越描越黑地解释:“你说话怎么就听起来这么怪呢...我是说,其实你性格很好的,就像我家小狗,应激期过了以后就好了,现在是一点也不急娃娃。”
时尔明白了:“嗯,你的意思是我像你家那只不咬人的狗。”
“...我真是白和你说。”
“好吧。”时尔很干脆地接受了人与狗之间的沟通障碍,又看了会手机屏幕,没有挑衅,只是很认真地问:“那你的aaa霸世...狂龙下划线加翅膀是什么?”
“......这叫抽象,”某种羞耻的感觉像尿颤一样不可言说,陈劭珣说:“邪恶吉娃娃,你不要这么大声地念我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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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中午抽风问了时尔那种问题,霸世狂龙吃完午饭后依旧发了饭晕,打算回房间小憩。时尔还留在桌前整理笔记。陈劭珣看见他眼底的困倦,让时尔休息一会,但时尔却笑笑说,他要在补课结束前把笔记整理出来。
陈劭珣快下午四点多才醒,有时候他感觉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背后做局施法阴他,他只能想到这个,否则一个人怎么会睡了一上午吃了顿饭就能睡到天黑。晚上回家杜京洲看他学了一天受累了肯定就要叫阿姨做点好吃的,他吃完又一觉睡到天亮。
下午来的是另一个补习老师,陈劭珣只赶上一个补习的尾巴,他抓耳挠腮地做着老师的摸底卷,而老师看着他答案的表情里也带着无奈和歉意,看着堪比女娲补天的漏洞,最后结束了本次补课:
“我们下周再具体说。”
陈劭珣可怜地看着自己答得磕磕巴巴的卷子,拆了5根小香肠安慰自己。时尔多留了一会,看样子还在整理错题。等陈劭珣吧唧吧唧嚼完,他也收拾起了东西。
“你晚上要在这边过夜吗?”
“不了,奶奶还在等我回家吃晚饭。”
时尔背上沉甸甸的书包,将手里的一叠纸递给了陈劭珣:
“这个给你,你晚上看吧。”
“什么?”
“我整理的课时笔记。”时尔扶着眼镜,脸上没有过多表情。他知道自己的功利性或许有些明显。但毕竟只有补课对陈劭珣有所帮助,陈家父母才会继续考虑支付昂贵的课时费请老师继续授课,他才可能继续有机会享受到这种质量的教育资源。
“老师教得很好,我希望这次家教你也能有所收获。”
但这句话也不能说不是真心的。
陈劭珣接过那一沓纸,这是时尔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写的笔记,工整漂亮,清晰明了,他知道,在他睡觉时写的。从上面几乎仔细到有点啰嗦的备注能看出来,是按照他的理解程度专门为他写的笔记。
时尔最宝贵的就是自己的时间。
“...哦...你等,等我一下。”
陈劭珣却嘴上罕见地打了个磕巴,急匆匆地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被子掀翻,枕头也滚到了床边,他才找到想要的东西。他又横冲直撞地跑来,将一部智能手机塞进时尔的掌心里,像是担心他拒绝,他紧紧从外面攥住时尔的手:
“这个是我的旧手机,我现在不用了,一直放在抽屉里也是浪费。手机里有电话卡,也能上网,以后我也会往这个手机里充话费的。”
时尔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高强度的学习让他此时有些跟不上拍:
“嗯?”
“所以你可以给我发消息。”陈劭珣不知道为什么把自己说的有些脸热,“...不上课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