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这些在时尔听起来又何尝不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感叹。他一声不吭地听着陈劭珣奉承奶奶,只有田淑英乐呵呵地信以为真,配合地啊了一声,没想到还有父母不擅长做饭:“真的呀?你爸爸妈妈在家里都不做饭吗?”
“几乎不——做,他们俩都很忙,平时也是别人帮他们把饭准备好了。我姐会开火,但那都是她在国外吃白人饭琢磨的菜单,不好吃。”
田淑英说:“都这么大了...那你爸爸妈妈也都是小孩呢。到现在还有人照顾,我们都是从小就会做饭啦。”
陈劭珣说:“时尔也会吗?”
“哈哈,他也会,但不大做,这伢都要念成书呆子啦,奶奶在家就不用他做。”田淑英看向自己的孙子,表情里都是慈爱:“小伢想吃就和小时一起到奶奶家来,奶奶给你做。不能总吃外卖的,没营养。”
时尔也是有人照顾的小孩。陈劭珣跟着奶奶一起托着下巴笑:“奶奶摆小摊摆了多久了?没有考虑过要租个店面开个店吗?不然风里来雨里去的多不方便呀。”
“怕赔。”奶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里都是歉疚:“小时马上上大学都要钱,每天都是怕我累着,凌晨三四点就起来帮我磨豆子,备菜,装车。别人娃儿上学就够辛苦了,他还一天懒觉都没睡过,要真开店了啊,还不知道要怎么受累。我年纪大了,只想稳妥一点,等小时以后工作了再说吧。”
灯光下陈劭珣的睫毛忽闪,时尔总是不开口的困倦背后忽然露出一片嶙峋。但时尔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道:
“奶奶,我没什么好累的,我们是一家人,别总觉得谋生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奶奶是希望你能和别的孩子一样……”
老太太笑笑又不吭声了,站起身去厨房收拾起了碗筷。陈劭珣抢着要帮她洗,却被奶奶赶进了被窝。时尔还在书桌前,本想着把白天因打瞌睡而没弄懂的题做完,却看见陈劭珣已经刷完牙缩进了被子里,脸颊有些红。
陈劭珣这种金枝玉叶的大少爷,却偏偏是今天淋雨淋得最厉害得那一个。时尔想起他当着奶奶的面一口一个“奶奶也对时尔宝贝得紧”的样子,心里无由来地有些酸。他走到床边上,用手背探陈劭珣的额头: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啦。”陈劭珣偏过头,露出自己的耳垂给他看:“我耳朵有点疼,没看到你家镜子在哪,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发炎了?”
他的耳垂红得滴血,想必是刚刚用手揉了。时尔从架子上翻出药箱,拿出未开封的碘酒、棉棒和软膏,洗干净手后,示意陈劭珣坐起来:
“泡了雨水,有点发炎,我给你涂药。”
陈劭珣乖乖坐直了身子,时尔的手还沾着水珠,凉凉的,轻轻捏住了他的耳骨。他用棉棒沾了些碘酒,涂在陈劭珣的耳洞四周。
小眼镜竟然还有这一面,不知道是不是耳朵也控制着面部肌肉,陈劭珣不自觉眨着一边眼睛。余光里他看到时尔的脸,或许出于近视的习惯,他贴的很近,近乎是趴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屏住了呼吸,神情很认真。
然后陈劭珣就嘶了一声,下意识想去摸耳垂,还被时尔毫不留情地啪一声打掉了手。
陈劭珣痛哼了一声。
就是这个耳洞,让时尔一开始误会他是小混混,是和孙旭成他们俩合伙捉弄自己的。时尔将用完的棉棒扔进了垃圾桶,捏着他的手腕,单手收拾着药箱:
“你为什么要去打耳洞?”
“我看我爸以前的杂志戴过耳钉,以为没多疼,脑子一热就打了...”陈劭珣感觉自己的耳垂好像没知觉了。好想去揉,但却被时尔抓着,也不挣脱,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靠五官的挪动缓解不适,和半边脸抽筋了一样。
画面有些诡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时尔偷偷给陈劭珣插电了。但时尔看着那张抽象的脸,好半天,突然说道:
“今天谢谢你。”
“啊...”
陈劭珣还没说话呢,手腕就被放开了,灯也啪地一下被关上了。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时尔也爬上了床。
陈劭珣:“......”
田淑英在外边咦一声:“小时,你们睡觉啦?”
时尔回应的声音四平八稳沉静有力:“嗯,奶奶,我们睡了。”
“好,那我也关灯了,你们好好休息。”
本来是没什么的,但是时尔这样像小耗子一样偷溜的举动却让一切都变味起来。黑灯瞎火的,陈劭珣的耳垂越来越热,他问:
“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你该睡觉了。”
时尔的回复非常敷衍。
他和陈劭珣平躺在床上,两个人不熟到不大的被子中间硬生生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可身后没得到想要回复的陈劭珣总是翻来覆去,虽然是自己先突然关灯,时尔还是不讲武德地先质问:
“你尿急吗?”
“...时尔,我能裸睡吗?”陈劭珣用手指扒着内裤的边:“我今晚吃的有点饱,而且你这个实在太紧了,我睡不着。”
“......”饶是时尔也历尽了一番心理波折:“......随便你。”
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冷风窜进被子里,时尔听见了两声松紧带弹在肉上的声音和长舒的一口气。时尔不自觉脑补出陈劭珣的动作,气氛使然下才仓促地背身。他猜转过去,陈劭珣就跟着翻过身,鼻尖几乎抵上他后颈,压低声音说话:
“我还第一次和别人一个床呢,我晚上睡觉不打呼噜,你打吗?”
“不打。”
“哦...”陈劭珣点头,但很快又开始问起了别的:“你怎么跟块棺材板似的,一动不动,不会还在害羞吧?”
时尔的身子确实硬得跟板子一样,躺得直直的,再坚持一会都该僵直了:
“...怕碰到你。”
“哎呀,我只是把内裤脱了,穿裤子了,不信你摸...”
那股第一次见面的变态劲又来了,时尔心里还乱着,有点生气地烦他:
“我不摸!”
他没控制好,语气有些凶,换别人就算了,这可是陈劭珣,他磁铁石似地嚓一声就吸上去了,非要刨根问底不可:
“你怎么了?”
时尔霎时间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心里从陈劭珣闯进雨里的时候、闯进他家里的时候,甚至是要留下来过夜的时候就存在的那一点异样,好像他的本能将陈劭珣认作了不速之客。
他在希望陈劭珣走,不要借着那一点亲昵、暧昧不清、无足轻重的玩笑一点点侵入又模糊掉他们之间的边界。
但陈劭珣却把他冰凉的脚踝夹进膝窝,原来是他刚刚动弹时脚踝刮到陈劭珣的膝盖,时尔再触电般弓背缩回已经来不及了,陈劭珣甚至已经上手摸了起来:
“你脚踝怎么跟冰块一样......嗯?这里是不是有道疤啊?你骑车摔的吗?”
他指尖在疤痕边缘画圈,像时尔做题时反复在已知条件上划下的痕迹。或许是陈劭珣对他的好奇心让他在此时反复摸着这道破解之口,时尔叹了一口气,重新变回了平时那个平淡的时尔:
“我妈改嫁那天,追三轮车跑,磕在马路牙子上摔的。”
摔倒了不会有人回头看,不会给他系鞋带,也不会扶他起来。他可以在地上哭够了自己爬起来,带着血肉模糊的伤口慢慢走回家。时尔一直认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直到现在有了幸福的参照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陈劭珣无条件释放的善意也同时让他成为了极其残忍的人。
身后的人突然沉默了片刻。雨声中,时尔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然后重新调动声音,像个找到了共同之处可以成为朋友而兴奋的小毛孩:
“我也有我也有。”陈劭珣的虎牙轻轻磕在他肩胛骨上,带着他的手摸自己的嘴唇:“三四岁的时候我偷爬上我妈的车顶,结果栽进喷泉池,磕到嘴唇了,到医院里头去缝了三针。”
岔开话题的方式很拙劣,但时尔没有戳破,他知道这是陈劭珣的善意。他的指腹被迫贴上陈劭珣的唇瓣,就像陈劭珣给他喂糖时曾经摸过自己的一样。他不经意间手指微动,半点疤痕都摸不出来:
“...哪有?”
“真的有,哎呀明天白天开灯了让你仔细看看。那时候我爸又怕留疤,给我找了最好的医生,又是抹这个的又是抹那个的,结果长大了就没了。不过咬嘴唇的时候还是能在下唇上看到一道白色......”陈劭珣的声音小了下去,时尔感受到他的呼吸停了一刻,然后突然问道:
“时尔,我今晚留下来让你很为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