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带他去吃饭,去了所有小孩都会喜欢的麦当劳。那一瞬间他就像任何一个放学后被妈妈奖励来吃大餐的普通小孩。当他站在柜台前因为看不清而点不好餐时,妈妈还替他解了围。她带着柔和的笑意问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来,时尔一时飘飘然了,所以就像个普通小孩一样,将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于是妈妈说:好啊,那就带着他去配眼镜。
就在她的几句话之间,时尔就认定:原来妈妈就算离开了,也还是会爱他的,他是幸福的。就像公益广告和很多大人安慰他的说辞:就算离婚了,爸爸妈妈对孩子的爱也不会变的,他依旧可以拥有两份爱。
这样怎么会不幸福呢?
天黑了,妈妈将他送到了车站门口。时尔的目光不舍得从妈妈身上松开,心脏狂跳地想要询问妈妈的手机号、门牌号、或者任何能联系到她的方式,但妈妈的神色却在公交车车灯照来的瞬间忽然变了:
“不是已经给你配眼镜了吗?”
她的口吻里带着压抑的质问,将时尔从向妈妈撒娇而被妈妈疼爱的孩子,变成了死乞白赖地找妈妈要东西的前夫的讨债鬼。我不是因为缺新的眼镜才来找你的,可他已经百口莫辩。新戴上的战利品让时尔将妈妈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对拧着的眉毛和不耐烦的眼神不知所措,只一个劲地听着:
“你现在应该也懂事了,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下次有什么缺的找你爸爸,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也不是你妈妈了。”
她不是我妈妈了。
他浑浑噩噩地坐上返程的公交,痛苦最怕重读,他忽然反应过来,妈妈第一眼看向自己的眼神不是惊讶,而是惊恐。就算是父母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对孩子好,她只是在害怕自己被她的新家庭发现,被她的新丈夫、新的小孩发现。害怕自己阴魂不散,所以她才让自己先走,不想让自己看到具体的门牌号找上门来;所以她才请自己吃东西配眼镜,希望这些东西可以将他打发走。
而她回家车筐里还打包着另外一份,带给那个孩子的麦当劳。
执着于父母是否爱着他是没有意义的,父母离婚了,他不随着这份婚姻的破裂成为他们相互仇视的对象已经是足够体面的结果。哪有爱呢?他拥有的只是两份不在意、提防、甚至是恨意而已。
哪里有无缘无故的好和特别的礼物呢?
门口突然传来响动,现在是年初二,他们这一片很少就留在这儿过年的,家家户户都锁着门,包括时尔家。
“谁呀?”
田淑英从床上起身,还没穿上拖鞋,时尔已经先一步从房间出门,却站在照不到光的客厅僵住了脚步。然而门口那个穿着灰绿色仿军款夹克的寸头男人已经将手伸进栅栏,咔嚓一下打开了插销。他弯腰,一左一右地拎起刚刚地上放的两盒东西和一袋水果,大步走进房中,喊道:
“妈。”
是时广文。
比起坐在床边上的母亲,他随着动线的目光更先一步见到的是时尔,但时广文的视线却直接掠过了他。男人将东西放在冰柜上,回头喊了一声:“进来啊。”
穿着咖啡色大衣的长发女人从门边出现,她的怀里抱着睡着的小男孩。她尽量放轻了脚步,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还是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响。她站在时广文的身后,脸上还有一半的光,对着田淑英露出不自然的笑:
“妈,你还记得我吗?”
或者准确来说,那是时尔未曾一起生活过的亲爸、后妈、和同父异母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