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认知是总有奇怪的偏差,好比时尔近乎窘迫地在原地足足僵了有一分多钟,然而在时广文的眼里,却是个眼镜反着冷光的小子站在阴暗处,正虎视眈眈地望向自己。虽然时广文离家十几年,但在时尔面前,他依旧能一秒找回家长的架子,如此切换自如,简直是天生当父亲的料:
“别在那傻愣着,去倒两杯水。”
他突然动手,时尔被他推得一踉跄,后背直直撞在门板上,门背后挂着的鸡零狗碎咣啷啷地一阵脆响。
“唉!”
在田淑英的惊呼声中,时尔轻皱着眉头,眼皮未动而目光向上,正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这个眼神像挑衅,在时广文开口之前,拖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欻啦的刺耳声响,田淑英一步说道:
“行了!我去倒。”
“我来就好。”
时尔打断田淑英,先一步向厨房走去,狭窄的过道中难免与女人碰肩。她侧身让路,时尔也抬手,啪地摁开了客厅的电灯。
电灯嗡了一声,天花板还倒影着一圈阴影,好似触发了某种开关。记忆像是被内置了一个模糊的磁场,就像杨雁在时尔四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他分明不可能记得清她的脸,但只要在范围内,隔着人群时尔依旧能凭借那点微妙的感应一眼认出妈妈。而这个磁场现今仍旧有效,当时广文站在门口时,哪怕隔着栏杆,时尔也立马认出了这个男人。
只是当男人动手后,时尔仔细看向那张脸,才发觉它其实陌生至极,和说着“今后不要再来找我”的妈妈的脸一样陌生。说来说去,从小到大,时尔只和父母在记忆里残存着的感觉打过交道,何曾真正的认识过他们?
时尔将两个泡着茶叶的玻璃杯放在方桌上,时广文自然地接过,撅起嘴吹着水面上的茶叶梗,声音很响地喝了一口。而女人不知道是拘谨还是尴尬,没有直视时尔的眼睛,只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她们有过一面之缘。
当年杨雁和时广文谁也没将就,新潮地和平分手,领完两本离婚证后就再无瓜葛。杨雁没有带走时尔的原因是离婚了何必还要带走前夫的东西?于是她仅仅带着手机、钱和几件衣服就潇洒离去。时尔也就顺理成章地,名义上跟了爸爸时广文。
而时广文是长途货车司机,一年到头都在路上,也不可能带着个孩子在路上漂泊,所以他也毅然拿着几千块钱和个破杯子只身离去。只是有一天路上风雪太大,他发现自己还是想要个知心的体己人。女人叫张燕,但此燕非彼雁,于是他很快又有了第二个家。
可他未曾对新妻子提过前妻的孩子,结婚的时候也田淑英是只人前去。直到第一年拜年时,女人才发现这个家里还有个比自己腿还高的孩子,她和那个孩子小小的眼睛对视,却不知道谁才是不速之客。
那是张燕第一次闹脾气,她无法接受这个前妻的孩子。但是没关系,因为时广文也不想要前妻的孩子。此后五年逢年过节,时广文再也没有带着妻子来拜访过。
突然间,懵懂的男孩从妈妈的肩膀上醒来,他松怔着双眼,茫然地环顾四周,紧揪着妈妈的袖子问:
“妈妈,这是哪?”
张燕的嘴巴轻贴着男孩的耳朵:“这是奶奶家呀,你不是一直都好奇自己的为什么没有爷爷奶奶吗?所以妈妈说要带着你来,不记得了吗?”
从那一时刻起,时尔忽然后知后觉地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时广文则将男孩从母亲的怀里拉出来,他平摊的巴掌足以有男孩整个后背那么大,以难以抗拒的力道,将孩子推向田淑英的身边:
“看,这是奶奶,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你不是一路上你不都吵着要见奶奶吗,去,到奶奶身边坐。”
“小时。”田淑英猛然站起身,她从走到门背后,拿出个小钱包塞进时尔的手里:
“家里没菜,你去那菜市场,看着想吃什么自己买点儿,听到没有?”
那是很明显的大人谈事,要找个借口将小孩打发走的信号。可时尔已经不是小孩了,他沉默的目光看响奶奶,田淑英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却伸手将他往外推了一把:
“去,听话。”
时尔紧紧攥着钱包,踩着开了胶的薄帆布鞋就钻出了家门。
“行了,别在那儿假惺惺的。”田淑英弯腰,郁热的掌心盖住了小孙子的冻红的耳朵:“一声不吭地跑过来是要干什么?带着小孩一块受罪。”
时广文斜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过年了,我回我自己家,回来看我老娘,天经地义。”
“狗屁。”田淑英捂着孩子的手更严实了,小孩有点不舒服,摇着头挣扎地扑到妈妈的怀里,也就轮到了张燕说话:
“妈,我们今天来的时候都看到了,这一片再过不久就打算拆了吧。这位房子又是租的,广文那两妹妹又都在外地。您还是跟着我们一起住,生活上好歹也能方便点。”
“你们不欢迎时尔,我是不会过去的。”
“时新也是你孙子!他也姓时,孩子长那么大一年到头都没见过奶奶,你都不觉得亏欠吗?”时广文又将孩子捉过来往田淑英怀里推:“当年时新早产,生下来就巴掌大!燕燕身子虚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讲时尔小还在念书,你不愿意让他什么,寄人篱下!真操他*的寄人篱下,就因为这个,你死活都不愿意过来搭把手。燕燕难道不是你的儿媳?就比那个前妻的小孩还重要?好!你说他当时还小,现在呢?刚刚叫他去给阿姨倒杯水还抬眼瞪我,他还需要你照顾吗?”
时新被迫推进田淑英手边,在爸爸的目光下,他扒住面前人的袖子,不知所措地喊了一句:
“奶奶。”
“时新这么小都还想着你。”时广文冷笑一声,早些时候给自己灌的那口水是对的,他才说了几个字就开始激动到口干舌燥:“就算我们退一万步来说,我就当!就当你是想多待两年清净,不想去搭把手,这事就算了。前几年疫情生意不好做,我和燕燕过的什么生活,也都记着每年省吃俭用给你打钱。那钱是给你养老的,你给他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清楚,他不应该学会感恩吗?”
田淑英搂着小孙子,也忍不住高声打断他:“时尔就不是你儿子了?他就不姓时了?你怎么就不能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