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杨雁不是他妈了?那娘们还说离婚后给抚养费,结果呢?她给过一分钱吗?没我在外累死累活你怎么把他养那么大的?还读什么狗屁书,就靠你卖个早餐一毛一毛挣吗?那也是她儿子她为什么不管!为什么只有我出钱,还要你一个小老太婆起早贪黑?!”
不知道时广文时提到前妻咬牙切齿还是为自己的付出不值得,情绪越发激动起来,张燕看着田淑英怀里满脸委屈的儿子,也不由得对他提醒道:
“广文!你别对着妈吼!”
“别给老子窝里横!你在家里头成天都是怎么念叨的?”时广文回头吼了一句妻子,又转过头对自己妈说:“燕燕心疼你,从没怪过你,每年都给你寄穿的吃的喝的。现在燕燕有困难,为什么不能帮把手?你又要养他到什么时候?他多大了?十八岁了,我十五六岁早就出家门吃过什么苦你就不提了?国家法定抚养义务年限都到了,他缺胳膊少腿吗?这几年是少他吃还是少他喝了?你有什么好为他委屈的?他还在这里给老子吹胡子瞪脸的!”
“好了!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
张燕拉过在夹缝中瑟瑟发抖的儿子,赶紧拍了又拍,嘱咐他到门外边玩去,但别跑远。搞完孩子,她又急着去拉丈夫,却被时广文挥掉手:
“行了行了行了!你坐着去!你现在还怀着孕,巴巴地求人帮忙,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有什么用呢!说也没劲。”
田淑英的表情僵了一下:“燕燕怀孕了?”
“刚查出来,我们都想留下这个孩子。”张燕抹了眼泪:“妈,真不是我们非这样,你说我家那边爸妈身体都不好,自个都还要人照顾,要不是有兄弟姐妹帮衬着,就靠我们两个那怎么做得到呢?到时候时新就一个人长大了,上有老下有下的又该怎么办?不如趁现在还有精力,他们两个差的也不大,养一个养两个都是养是不是?这次来也就是想和妈您先商量,到时候能不能帮我们看看孩子...”
“去去去,你哭给谁看?她不肯!她眼里就只有自己的宝贝长孙,其他人在她眼里那哪儿还是孩子啊,都不亲!我还是她亲儿子呢,顶个屁用!”时广文嗤笑一声,扭头就朝门外头喊:
“时新!”
他本是想加把火,趁机再把儿子叫回来佯走刺激刺激老太太,结果却看到时新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正往嘴塞,男人横眉,赶紧呵道:
“你吃什么呢?”
“爸爸。”时新被巧克力糊了一嘴,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吓得将手里的东西丢了出去,哭着跑进屋子里抱着妈妈的胳膊:“是刚刚戴眼镜的哥哥给的!他说给我吃,让我不要说话。”
这个家唯一的卧房窗户,那个一眼就能往进卧室,毫无隐私而言的窗户,窗下的积雪上留下了一串站定又离去的脚印。
冬天就这点不好,一到室内眼镜片上一层雾,即使坐上了公交车,不用冻着脚站在雪地里,也依旧显得兵荒马乱。时尔低头看向脚上开胶的鞋子,这鞋本来是要扔了,但是一想在家里还能凑合着穿就没扔。此时脚底和鞋尖已经被雪水濡湿,冰到整个脚踝以下都失去了知觉。
时尔的脑袋也和冬天公交车的发动机一样响,嗡、嗡、嗡地轰鸣不断,以至于他有些茫然地想:去哪?
他头疼似地用力地闭上眼,很久以后才睁开,依旧是没有办法。
四岁时他一股劲地想追上妈妈,十二岁时已经跑输了所谓的不甘心。他再也没意气用事过,干什么都是先安排好行程,不浪费时间,所以他本能地想,早知道就从窗外把书包拿走再跑了。
时尔将手插进空空的口袋,里面本来有一个陈劭珣先前遗落的巧克力,只是刚才塞给了那个小孩。时尔有些后悔,但是奶奶本来让自己买菜的,他又想,干脆饿死他们好了,反正奶奶吃得晚,这点也不饿。
年初二哪哪都是停业休假的店铺,但一个城市的人总要有地方去消费。市中心的步行街除了除夕夜会提早点下班,其余点都是照常营业,也是唯一热闹的地方。这几年文旅也在努力打造所谓的年味,一直到小年前每天都有活动。
可是这种日子街上没有人不是携家带口的。
路走不动了,手边的面包店的暖香热气扑鼻,好像是有什么活动,他的面前排起了一长队的人。一个一个戳在雪地里,穿得像小面包人地挨个等待购买新出炉的面包,时尔的眼镜内侧又漫上了水汽,他就停在拐角的牌子处,弯下腰伸手撑在膝盖上,再次问了自己那个问题:
去哪?
妈妈不是他一个人的妈妈,爸爸不是他一个人的爸爸,没关系,他可以没有爸爸妈妈的爱,他还有奶奶爱着他,他早就接受了这些既定的事实。可从时广文将那个孩子推向田淑英的那一刻,时尔忽然意识到,他们的到来不是在提示时尔温习设定,而是在问他:奶奶也不是他一个人的。
田淑英一直都是时广文的母亲、张燕的婆婆、时新的奶奶,从头到尾就不是他一个人的,那不过是年幼且一无所有的错觉而已。
因为弯腰,陈劭珣送他的玉观音从领口滑了出来,在半空中一摇一摆,那是所谓补给他的成年礼物,而他一直清楚长大的代价是不再有人的照顾。
他也以为自己真的长大了,然而时隔六年,当他又第二次见到了电瓶车车篮里的麦当劳,还是一样的不知所措。他好像再次变小了,再一次站在了父母离婚的岔路口,就算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接受这些,可当刀子落下来生生剜掉这块肉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疼,疼得他两眼昏黑。
“时尔?”
恍惚之间,时尔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可一抬头,他确确实实看到了陈劭珣。
总是像傻瓜一样开心的陈劭珣。
他穿着燕麦色的短款羽绒服,见到自己眼睛微微睁大,像个小面包似得拎着一大袋子的战利品,从人群里“蹭”地滚到了他的面前: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真奇怪,陈劭珣是有什么魔法吗?时尔对那个傻笑无不奇怪地想:每次最狼狈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总是一脸幸福的家伙就从天而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