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难。

那当然了。

陈劭珣是什么样的人。没分寸感的变态、脑回路直来直去的傻瓜、没心眼的笨蛋、无缘无故地对每一个人散发善意、见了谁都摇尾巴、童话书看多了以为所有人都能手拉手一家亲的超级理想主义者——但这些是时尔的个人偏见。如果只是从萍水相逢的角度，他就是那种嘴甜又讨人喜欢的人，会真诚地，纯粹地，毫不含糊地对别人好的人，是那种若非他想不开要横冲直撞闯进自己的人生里，那么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与他有交集的人。

时尔没有仔细总结过陈劭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一个人已经到了光是提及名字就会让他不由自主感到轻松的地步，这个问题早就失去了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一时间那些记忆像涨潮般铺天盖地地朝着他砸来，回过神来后，他如同站在了被涨潮包围的水中高地，天高海阔也无路可退。

因为太清楚自己是怎么从宽阔平地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狭窄的落脚点，是怎么自然而然地犯下了一个明知故犯的错误，所以时尔只是钉子一样的钉在那儿，面上并没有过多表情：

“没有。他是个...很敏锐、热情，也非常有责任心的人，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平时也经常照顾我，在学校里朋友很多，人缘也好。”

“我知道你们平时玩的好。”陈兆云哂笑，浴室内的水声还在继续。他抬抬下巴，示意时尔在床边上坐下：

“坐吧，不要这么拘谨。”

陈兆云靠在桌子旁边，他的脸很英气，乍看略有女相，但细看那点感觉却又消失不见。出于职业习惯和作息健康，他的状态维持得很好，乍一看完全看不出年纪。直到目光垂下的那一刻，孩子和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才突然显露出来，刻意压低的声音和水声一样模糊，他承认道：

“劭珣确实有点被我宠坏了。”

“我妻子是个很厉害的人，家庭和工作可以同时兼顾。霈霈小时候她还管得比较多，但劭珣那会我父亲的身体出了点身体，公司的事情只能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我想让她轻松一点，所以辞去了工作在家里全职带孩子。劭珣没有母乳，纯奶粉喂养，差不多就是我一手带大的。虽然不能说是最了解他们的人，但他们俩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一步步长大的我和她妈妈都看在眼里。他姐姐很像现在所谓的中了基因彩票的孩子，从小就展示出超出同龄人的能力，到现在也样样都很出色。我妻子是非常喜欢小孩的人，也因为经济允许，我们抱着‘再中一次彩票吧’的念头生了劭珣。但他姐姐太优秀了，大概等到开智的年纪，我们也很明显地发现，劭珣没有很聪明，也没什么特别的天赋，只是一个比别人要幸运点的普通孩子。”

时尔一下子想起陈劭珣曾在校医院的窗边没心没肺地和自己说的那句“我没什么出息”。他没想到陈兆云会突然和自己说这些，或者说，他没想到一个父亲能说出自己的孩子没有天赋这样的话。可陈兆云的神态却并不像贬低，他和陈劭珣隔着一道门，却眉眼里的都是对门背后人的慈爱：

“他像所有小孩一样，费很多劲才能完成一件小事，老师说话就开小差，会嘴馋，会调皮捣蛋，会放弃退缩、会嚎啕大哭会说爸爸妈妈我做不到。我们有很多认识的人会拿他和姐姐对比，开玩笑说劭珣这小孩除了脸，没有一点像我们。可能是因为从小承担了太多别人的期望，他非常能消化负面情绪，脾气好得不像话。他会一遍又一遍对我们说爱爸爸爱妈妈爱姐姐，说自己感觉很幸福。我和他妈妈其实一直很愧疚，是我们喜欢孩子，希望我们的小孩也能享受幸福才让他出生的，那就不应该用比较来为难孩子。我自己知道，名誉、地位、关注什么都太虚了，重要的是他自己这辈子的人生体验，而其他的物质方面我和他妈妈已经能够为他托底了。所以我们对他不求成材只要成人。他妈妈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他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时尔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好像回溯到了陈劭珣沿着虚线折叠的过去。陈劭珣好意的底气究竟来自于哪里，为什么又像个摊开的棉花团一样好脾气。因为陈劭珣只需要做陈劭珣，做一个偶尔白日做梦但没有坏心眼的陈劭珣，他的父母甚至一辈子都在相互体谅都在觉得亏欠。

有些关于人的问题，只要随着他的轨迹生活一天答案便水落石出。

这样普通、但是又那么宝贵，令人喜欢的人。

时尔静了一会，才轻声道：“他已经是那样的人了。”

“他现在就还是个小孩。”陈兆云对那小孩有太多太多担忧：“我和她妈妈把他保护的太好，让他习惯性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很简单。等有一天他知道无能为力，知道后悔，那才能长大。”

可是敲碎骨头的长大还是原本的生长模样吗？非要用痛苦去考验一个人吗？如果果实成熟前一定要往里面插上一根针，时尔宁愿陈劭珣永远保持青涩永远悬挂枝头。

时尔说：“他就算一直不变也好，比别人更容易感受到幸福就是他的天赋，重要的是无论会不会长大，他都会一直幸福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饶是陈兆云也晃了一下神。他什么类型的恭维没听过，但时尔这种不像会夸人的小孩说出这句话反而让人更觉得有分量，因为你可以笃定他是百分百的真心。陈兆云不禁笑道：

“你很会夸人。”

时尔的表情很淡：“真心话。”

“平时和劭珣交往不要太迁就他了，觉得为难就对他提，他傻了点，但能听得进去话。她妈妈也挺喜欢你的，希望你们和睦相处，平时多来玩。”

陈兆云的手拍过这个小孩的肩膀：

“她妈妈不太清楚情况，但劭珣和我说过你好几次，说你学习成绩很好，在班里都是前几名，还愿意和你一起补课。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他。这孩子劭珣平时不太着调，朋友也是乱交......看到你我放心不少，也不知道以后大学了怎么办。”

“他什么环境都能适应好的。”时尔下意识地接话，又忽而想起自己之前在车上听到的劭珣和姐姐的对话，诡异地沉默了半晌问：

“...他以后会去国外留学吗？”

“我妻子的姥姥是德国人，她姐姐当时申研就在德国和英国之间纠结，最后还是去了英国。他妈妈倒是蛮希望他能去德国的，但恐怕真塞过去了他也受不了。”陈兆云无奈：“...我是就希望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待着...看他意愿吧，我和她妈妈不会逼他。”

——我是不是能和你考一个大学？

陈劭珣之前随口一句玩笑话又叫时尔翻了出来。如果是刚开学那会，班上的吊车尾敢和自己说这个话，时尔恐怕要翻白眼，可他现在竟然认真思考起来。毕竟他们班已经是市里重点高中的重点班，如果陈劭珣真的用点功，是不是有这种可能性。

都说说人坏话的时候容易被逮住，这话不无道理。时尔正仔细琢磨，厕所门把忽然吱呀一声，陈劭珣刚刚好拿着手机从浴室出来。他自己穿着那件被嫌弃的丑鱼睡衣，头发还滴着水，呆呆地看着陈兆云的好脸色：

“啊，爸，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