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一直开到下午两点多,一车子像青菜炒熟了又被放进微波炉复热的学生才终于蔫了吧唧地被端了出来。耐心耗尽的学生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车上游戏打得天昏地暗,下场就是手机和充电宝都没电了,到处告奶奶求爷爷地借充电宝。博物馆门口吵吵嚷嚷,像小学门口老爷爷卖的一篮子小鸡,布掀开全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周夫春从背包里拿出了定做好的红色横幅,在门口指指挥挥,叫学生们按照身高在博物馆前排成几排拍合照。
这一时刻通常比较残忍,关系好的都会听从私心站在一起;去第一排的男生未免自尊心受挫,硬是在后面和损友推推搡搡半天,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听话,场面一团乱麻。时尔倒是对这种事情无所谓,他早早地就下去一个人站在了最边上,顺其自然地,横幅的一端也被递到了他手心里。
然后有人突然拍他肩膀,是陈劭珣从最上面一阶跳下来,他腰一扭一撞,时尔没站稳,差点被他用屁股被撅飞出去。还好陈劭珣眼疾手快地用手指勾住这个小怂蛋的书包带子,把人拎了回来。
“我草大哥你干嘛?”就站在第二排、骤然被挡去大半张脸的江文君想不通这人怎么好意思站的第一排:“挡人了,后边去。”
周夫春的脸从手机后移了出来,手往后指:“陈劭珣太高了,你往后站。”
在时尔错愕的视线里,陈劭珣没有动,只是笑嘻嘻地从时尔的手里把横幅接了过去,一脸臭屁的自恋样:
“老师,你要找长得帅的拿横幅,充场面。”
“.......”周夫春起一胳膊鸡皮疙瘩:“去去去,人家时尔比你帅。”
可陈劭珣拎着横幅站直了,顺带用手搭住时尔肩膀,俨然已经准备好了姿势。
“唉,死小子一天到晚...”
周夫春挥挥手让后边的人都错开一个位置,但陈劭珣杵在第一排一柱擎天怎么看怎么别扭,周夫春啧了一声,硬生生又从后面再调了一个男生站另一边:
“冯鑫,你站到前面来。”
一左一右两个柱子,对称了,却变味了,等于是坐实了找两个帅的充场面,此男竟然如此心机。不知道谁骂了句草,周夫春浑然不觉地把手机拿给导游,自己跑回队伍里。
他的肩膀被陈劭珣抵着,时尔在快门的间隙里看到他捏着红色横幅,笑得像是要剪彩。
直到照片发进班级群的那一刻。
时尔看着陈劭珣咧着嘴点开照片,在看到他的脸很不幸地因为被周夫春放在了最边上而受到镜头畸变变成了胖头鱼后彻底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机拿远,长按,删除了这条记录。
非常标准的掩耳盗铃。下一秒孙旭成把他的脸截出来,在头顶加上“?”p成了表情包。
“草,你要死啊。”
陈劭珣几个箭步飞过去揍他,可鉴于此图已经人手一份,除了时尔不玩手机没参与,还有人在群里跟队形。为时已晚,惨败的陈劭珣炸着毛趴在时尔后背上,伤心地拱他:
“还是你对我最好,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哼唧不到三秒,陈劭珣之前的同桌冯雪纯戳戳他:“哎呀,你别伤心了,要不要我们再拍一张?”陈劭珣就趴在时尔后背上灿烂地比了个耶。
“.......”
冯雪纯拍完挥挥手走了,时尔就在边上打开了手机,将那张合照和陈劭珣的表情包通通存进手机里。
陈劭珣瞪大眼睛,摇着他的衣领质问时尔为什么搞叛变。
太失望了!
逛完博物馆,大巴车载着他们去吃了晚饭,味道还可以,陈劭珣却只动了几筷子,还高深莫测地让时尔留着肚子。他趴在时尔耳边上念念叨叨:
“出来晚的重点不是白天,重点是晚上,你知道吗?”
小学生,还是那种第二天要去吃大餐就要从前一天晚上饿着肚子的那种小学生。他们去酒店拿完房卡,周夫春就宣布了三条戒律,不准偷跑出去,玩不准点外卖,晚上会查房,将陈劭珣那颗蠢蠢欲动的心碎了一地。但陈劭珣就是陈劭珣,他拍拍裤子就爬起来了,还带着盲目自信。时尔上次因为他一句话就为他逃课,这次还是出去玩,肯定会答应的。
但孙旭成和姚嘉朔都站在门外边了,时尔却说:“不要。”
陈劭珣被小眼镜背叛两次,握着把手,有点尴尬地僵在了门口。
最开始时尔会配合陈劭珣,可陈劭珣一而再再而三的迁就让时尔不想再勉强自己。他其实很狡猾地将陈劭珣夹在了他与孙旭成中间,但那也不怪他,是陈劭珣坏心眼在先的,非要让他们在他面前演包饺子。
“一起去吧,反正你也没别的事情干。我们不去久,一会就回来。”
门外边看不到的地方,孙旭成的眼神有点意味深长。姚嘉朔很急,陈劭珣在那磨磨蹭蹭的浪费时间,周夫春就住他们这一层,一会该被他听着动静了。他把头伸进去,压低嗓子喊陈劭珣:
“能不能快点的,不然待会周夫春要发现了。”
“他要不去你就叫他望风就是了,刚好要是周夫春一会查房,我们还留个人能圆场。”孙旭成直接提供了一个两全之法,见人犹豫不决,他干脆从后面勾住陈劭珣的脖子,别有用意地对着时尔挥挥手:
“你不去人我就带走了啊,帮我们应付应付老师,可别记恨我啊。”
陈劭珣半边身子已经被拉出来房门,时尔已经知道结果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好玩。”
时尔直接关上了门。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才从门口走开。收拾好东西,时尔先去洗了个澡,房间是两张单人床,他用干毛巾裹着滴水的头发,随便选了一张床躺下。
整天下来耳根都没个清净,现在的安静显得有些出奇了。时尔潦草地擦了几下头发,发了好一会呆才去找眼镜。陈劭珣觉得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是他无事可做,这一点倒是没错。时尔想了一会,才去找书包里的手机。
虽然陈劭珣说随便给他用,但时尔一直用得很小心,从没下过多余的软件,只是手机相册存过一些拍下过的题目和划的重点。
还有陈劭珣的照片。
有他找到公众号保存下来的运动会的照片,有他从陈劭珣朋友圈保存的,还有今天拍的合照。他没管自己在陈劭珣旁边是什么傻样,只是对着陈劭珣的脸放大又放大。
合照的陈劭珣确实冤,开始时尔不懂,只知道陈劭珣长得帅,五官优越,眼窝深邃,见到杜京洲才知道那是因为陈劭珣带着一点混血,每次洗完头后头发还带点卷,遗传了父亲身高,明明随便拍都好看,现在却被周夫春歹毒的镜头拍得像一头呆呆的胖头鱼。
屏幕的亮光让时尔的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有时照片看久了他会觉得陈劭珣很不真实,好像是不敢相信他会和这样的陈劭珣有交集。但是他们今天有合照了,时尔的手指再一缩小,就看到陈劭珣边上的自己。
到了光是看到就有些发晕的地步。
紊乱的呼吸里皮肤发烫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热水澡起了效果。时尔摘掉眼镜侧过身去,滴着水珠的发梢刚好卡在眼角,冰凉潮湿地刺进眼眶。一片模糊里,他的手掌压在小腹上,感受着呼吸的一起一伏。
忽然房门敲响,时尔猛地关上手机,谨慎地放在了枕头下。
“......”
恐怕是老师来查房。时尔深吸一口气,才趿着拖鞋,起身去开门。
毫无征兆地,陈劭珣从门缝里迎面砸下。
好像人从手机框里掉了出来,他身体的重量和温度毫无保留地压在时尔身上,比他刚才放大的照片离他还要近,近到时尔没忍住心悸。
...他为什么又来这一套?
注意力都在陈劭珣身上,直到时尔抬头,看到陈劭珣背后虎视眈眈的周夫春。
“......”
心悸得更厉害了。
周夫春说:“他是下去买饮料了?”
时尔抱着陈劭珣,点点头。
“......”时尔听见周夫春很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识破了陈劭珣的小伎俩,又苦于时尔打配合,只好说:
“晚上早点休息,别老往下面跑。”
房门关上,一直到门外走廊传来另一声关门声,陈劭珣才敢笑出声来,慢慢地转头,灼热的气息喷在时尔的脖子上:
“哈哈。”
真受不了。
时尔下意识偏过头去:“傻笑什么。”
“我提前回来,刚要敲门就碰到他出房门,吓死我了,还好没发现。”陈劭珣还喘着气,耳根透着红。他看起来很热,但外套拉链都要戳到他下巴了。陈劭珣用嘴咬着拉链,单手下拉,像是要给他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神气到鼻子都皱了起来,口齿模糊地对他说:
“你看。”
胸口前面贴着的是快戳到肩膀的烤串签子和几个看起来是酒的小瓶子,原来开门就倒他怀里就是为了背对着周夫春怕他发现。陈劭珣还觉得自己聪明死了,得意地对他邀功:
“怎么样,我带酒回来了。”
不怎么样,傻瓜。
“...东西放着吧。”
陈劭珣从时尔身上起来,急着把搂在胸口的烤串啤酒都放桌上,突然又大叫一声,脱掉了被油染出大片油渍的短t。在大部分同龄男生不是骨头就是花花白肉的年纪,陈劭珣已经明显有了些肌肉的轮廓。他拿着纸对着胸口擦了又擦,擦红了一大片,时尔被他傻得晕头转向:
“...擦不掉就先去洗个澡。”
“冰要化了,吃完再洗...你别盯着我看,过去过去。”
陈劭珣抱住手臂挡胸口,都一大只了还做贼似的悄悄遁走,把刚刚的外套囫囵套上。为了缓解尴尬,他哼着歌顶个红耳尖去开冰杯。这个饮料兑一点,那个饮料也往里兑一点,最后捏着两个前后标签都是英文就小酒瓶子往里倒。看似有章法,但时尔敢笃定他绝对是一时兴起,因为明显有一杯酒兑多了。
他带点心虚地抬头看着时尔,实在不好意思当面下毒,最后还是把那杯留给了自己。
傻瓜。
陈劭珣迫不及待地嘬了一口刚调的配方,可能是不好喝,他的眉毛猛地攒一起了。然后又想到时尔在看自己,陈劭珣又装若无其事,还笑得有点忽悠地勾引他,说:
“你尝尝。”
时尔坐在床边上,本来意思着用嘴唇蘸了蘸,最后受不了陈劭珣的眼神,闷了一口,问他:“你不和他们俩在外边玩吗?”
“那不行,我第一次喝啊,万一出事睡大街上被吃干抹净了我找谁哭去。”陈劭珣开玩笑地去嘬瓶子里剩下的橙汁,觉着舌头好点了,又做了第二次尝试。这次他两边眉毛一高一低,有点受打击,小孩似地过去拱时尔,时尔就又闷了一口。
第一次喝。
时尔现在有了些头绪,好像知道为什么那种清清白白的人掉酒桌上越是强调自己是第一次对方反而更来劲了。以冰块撞到牙齿作为结束,他问陈劭珣:
“他俩总喝过吧,不会带你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