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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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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淑英早上并不同时尔一起出门。

潞港一中在市中心,老校区规划早,市区用地也紧张,并没有留出住宿的地方,学生都是走读。学校食堂提供三餐,但毕竟学生早上都是从外面来,早餐供应量不大,食堂几个大姐都是轮流值班,所以田淑英有时候会比时尔晚一班车出门。

但时尔隐隐明白,田淑英是故意和自己错开的,像是一朝被蛇咬,比起让外人知道时尔有个在食堂打饭的奶奶,她更想做那个在食堂无缘无故偏爱时尔的慈祥奶奶。她一辈子没怎么做过白日梦,现在年纪越大越爱计较,她总是希望自己福薄的小孙子够得到陌生人的偏爱。

这样哪怕以后见不着了也能多放心一点。

时间已经很晚了,哪怕儿子儿媳妇反复留她过一夜,三个人都在大门口犟红了脸,小老太太还是坚持要回去。可小老太节俭了一辈子,从牙缝里养大了三个孩子一个孙子,哪里舍得打车,硬是要在公交车站等末班车。时广文和她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冷着脸开车亲自给她送了回去。

“非搁那犟,有什么好犟的,来回的油钱都够你一趟打车钱了,还把我也给折腾一下!你晚上就老老实实在家里住带带孙子不好吗?跑回来一趟干嘛!”

饶是做好事,时广文还是一肚子不快活,他从巷子口一路讲到进门,叉着腰,两只脚杵在地上,呵斥得满面红光,田淑英也是不客气地回话:

“我回我家,你回你家,不要你多管!”

“还我家你家,你不是我妈啊!这犄角旮旯是你家吗,就一租的破棚子,没看新闻吗,马上都要拆了!你不上我那儿你上哪?带那倒霉玩意去睡大马路?”

话很中肯,但不中听,小老太把手巾往椅背上一搭,把头一扭,当看不着这个大棒槌。突然间上锈的插销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吱呀声带着毛刺,横插进屋子里。时尔低喘着气,匆匆地出现在门口,犹疑的目光在看到挡路的时广文后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惊恐不定。

明明他才是这个家的成员,此刻却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不速之客。时广文也恰好回过头来,眼一下子眯了起,老婆现在怀孕要他管,小孩子到处闹要他管,钱也找他要,老太婆还死犟。他原本气得牙痒痒,便一把揪过完蛋货的书包,朝屋里踢了一脚:

“就赖你这个完蛋货!”

时尔没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朝前飞去,膝盖磕在矮木桌上,唰啦啦摔了一个踉跄。田淑英哎呦了一声,扶都来不及,脸上的褶子都凌厉起来说:

“当小伢的面干嘛呢!”

时广文一听,顿时阴阳怪气起来,一张一合的嘴就像某种黑暗龌龊的虫子巢穴,源源不断的蚁虫从里面钻了出来,沿着时尔的小腿往上爬:“小小小,天天就他还小,都几岁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外头什么不自己做?你把他还当个小毛伢宠!长这么大吃家里的喝家里的,我朋友家小孩和他一样大,早当家了,每个月往家里拿几万块钱,他家车子都换了!”

他像是话里有话,田淑英立刻扬声骂回去,卖力气养活家的女人骂起人来声音洪亮,和时广文相比丝毫不示弱:“你别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伢成绩好,读好学校,一年到头念书根本花不来几个钱。”

“在哪念书不是念?而且光读书好顶个屁用?现在大学生毕业都找不到工作,出国回来的一抓一大把,没门路,脑子又不活,你看他这样子就完蛋,到时候你是不是还要养着他?”

“吵什么?我要谁养了?”

时尔冷冷地把书包掼在了桌上,知识不一定是沉甸甸的,但作业一定是实心的,一书包作业咣当一声,但时广文只是撇了一眼面前支起来的骨头架子,表情明显不屑。他褐色的嘴唇刚想动,就被田淑英着急忙慌地堵了回去:

“你回家去,燕燕离不了人,她现在还虚着,两头顾不上来的!要讲我自己和他讲,你别在这和我叨!”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时广文的火气就憋到了喉咙眼:“讲!你倒是讲啊!你也知道燕燕一个人忙不过来,从过年拖到现在!你告诉他,那高中的校长是不是亲自找过你?!人家是不是说只要他转学过去,不要他一分钱,考上名牌大学还倒给一大笔钱?!结果这现成的金疙瘩你不要,非让他赖在这要拆的破窝里,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什么转学?”

时尔没反应过来,他看向田淑英,企图从他那里获得答案,但田淑英却没第一时间看向孙子,而是恨恨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瞎嚷什么!”

“我瞎嚷?这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就你们清高!就你们要脸!原来你讲什么,说我们不能接受他,你就不去!现在他转学过去刚刚好啊,人家学校也能住人。这钱不拿白不拿,还能给他攒个大学学费,有什么不好?!”时广文嘴里烂了两个口疮,吵得吐沫横飞,疼得很。他顺手拿边上的水壶给自己灌了一口,啪一声砸在冰柜上,裤腰带挂着钥匙叮叮当当地走了:

“你有本事这辈子就疼这一个孙子,以后老了死了也别指望我来照顾你!”

发动机的嗡声和车轮轧过地面的石子声远去,逼仄的空间一下安静起来,但人走了,那晃眼的影子却好像还在。

小老太坐在床边上撑着手,耷着一半的眼皮。时尔的心一个劲狂跳,他沉默片刻,没有打破这片阴影,而是先将冰柜上的凉水壶送去了水池。

他晚上搭了陈劭珣的便车,回来得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要不然压根撞不上时广文。田淑英计较得刚刚好,早上在他到学校后出去,晚上在他下课前回家,就可以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和他放假时为了遮掩额头上的疤,每天早出晚归不回家瞒着她一模一样。

“......”

什么转学,什么奖学金?

时尔忽然有些害怕回到屋里,更后悔自己晚上开口要陈劭珣送他回来,说是便车,其实他们根本住在两个方向,多此一举。时尔用手将时广文对过嘴的地儿对着水龙头搓了好几遍,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才回去将凉水壶放到原位,用尽量温和的方式问田淑英说:

“今天在食堂没看见你,他们说你今天请假了,你去哪了?”

“上医院去了。”儿子走后,小老太的背一下就弯了,像株迅速衰败的植物,坐在床边上一个劲地叹息:

“...你后妈...就是张阿姨她今天摔了一跤,差点就危险了。”

有些话从说出口的那一刻就能让人明白是什么意思。田淑英虽然这么些年一直带着他住在外边,但她心里始终觉得时尔没有父爱母爱的人生是缺憾的。在儿子刚娶媳妇的时候她也抱有渴望这个女人能够无缘无故地接纳时尔,可惜贫瘠的物质也控制了爱的范围。同样都是女人,她心里又怎么能不清楚,在连自己的小家都拉扯不过来的情况下还要接受一个前妻的孩子有多难,更何况她事先根本不知情,非亲非故的,又何必做这个牺牲呢?

家是一个类似圈地的占领,既然占领了,那就是天然排外的。它可以允许客人的短暂停留,却不那么容易接纳一个新成员。她的小孙子已经接连被两个家庭拒绝了,难道还要再把他硬塞过去一次吗?田淑英光是想想都要心绞痛。

时尔也沉沉吐了一口气,一直避而不谈的事情此刻毫不留情地劈头盖脸砸下,而他在逃避之后依旧别无他法。时尔点点头,有些麻木地问:

“她情况还好吗?”

“还好,回家躺着了,就是时新还小,还调皮着,也不能离了人...”

“所以他们想让你提前过去。”时尔彻底明白了,话锋忽然一转:“他们讲的学校,是不是离他家很近,能住宿,说我成绩好,只要给他们考上好大学,就不收学杂费,还给我奖学金?他们觉得一举两得,我不用住他们家,你也不用对我多费心思,所以一直在和你提这件事?”

她的小孙子很聪明,很多事情都不用说他自己就能明白,田淑英一直为他自豪,没有哪一刻像此时一样为他的聪慧而感到痛心:“小时啊...”

人活到十八岁还能被不管不顾的亲爹算计到头上,一股巨大的凉意从喉咙蔓延进肺腔中,时尔问:

“他就为了让我转学过去,好拿那笔钱,今天才过来闹成这样?”

田淑英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满眼都是着急:“伢啊,你爸说话难听,你别和他生气……”

“......”

半晌,时尔不免有些苦涩地扯起嘴角:“...我不去。我就在这读。”

“不去,咱不去啊,伢,不去,不委屈啊,就是不想让你去才没和你讲的。你念的是潞港最好的学校,还有好朋友,老师也都喜欢你,别听你爸那张烂嘴的,哪有高三了还转学的,都不想着你能不能适应,这不是影响你吗...”

田淑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承应他。田淑英一直对他都是百顺白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时尔看着田淑英的脸就觉得心酸,可他又不是小孩了,就像时广文说得那样。可也很奇怪,他都不是小孩了,又为什么一点改变的能力都没有呢?

既然十八岁这么无能为力,又为什么说十八岁之后就是成年?

“...你搬过去吧,不用顾虑我。什么时候开始收拾东西?我送你过去,我就不去了,他们那儿太远了,来来回回三个多小时,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时尔将眼镜向上推,用力搓了搓脸,想自己确实一直被田淑英照顾得太好了,只能顺着稍微想了一下:“我每天就上学,在家时间也不长,洗衣服做饭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我都自己做......生活费...要是他们限制你,我会自己想办法的,我花钱的地方也不多,不用担心我。”

“伢啊,说什么呢,不是这么简单的呀,奶奶不是要和你一刀两断,奶奶管你的啊,要管你的。”田淑英听到这话简直要抹眼泪,她用树皮一样的手背用力擦过,一边颤颤巍巍地去拿门背后挂着的那个鼓囊囊的黑色旧腰包,就是那种菜市场老板收钱找钱的常见款式。田淑英用力把它塞到时尔手里说:

“你看,不要你自己想办法,奶奶手里头有钱。房东前两天碰见我,说这片拆迁移交期快到了,最多还能住一个月。奶奶这两天带你去找新房子啊。咱们找离学校近点的,贵…贵点就贵点,这边条件太差了,我一个老太婆窝在这边就算了,连累你跟我过这种苦日子......”

“你不能全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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