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学校在市中心,家长一个个为了孩子都恨不得倾家荡产,周围全是为了陪读租房的高三家长,租金都高得吓人。时尔哆嗦了一下,只觉得手里的腰包烫手,可哪怕抗拒,那小挎包还是放在了他掌心里。时尔说:“你去那边也有用钱的地方,也不能处处找他们拿钱...”
“伢啊,你听话,拿着,一个人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处处都要用钱的。奶奶知道你懂事,但你从小到大没离过人,现在上学还压力大,你别听你爸说的,你还小,都不该考虑这个。”
“.......我不要。”
时尔心里不是滋味,一瞬间他觉得就算是每天路远点披星戴月也好,他每天看那两个人的脸色也好,他也不想要田淑英替他承担任性的代价。他看着田淑英,那张脸风吹日晒,成天操心这个那个的,充满了褶皱,哭和笑看起来都是一个表情,哭也是笑笑也是哭,一辈子都没纯粹地哭过笑过。现在也是,操心完时尔,又帮着儿媳妇说话:
“你得要,伢啊,这事也不是你后妈的错,你不要怪她,知道吗?她怀孕了,像你妈妈怀你的时候,是要受很多苦的,她需要照顾。她嫁过来不知道都吃了多少苦,我这个当妈的都对不起她。”
“...我知道。”
很多事情不能用对和错来区分,像他父母的感情确实破裂了,这是事实,或许两个人确实好过,可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瞬息万变,离婚了就是离婚,他们就是要从对方的生命里撇得干干净净,谁会想带走他这个处理不掉的活人呢?张燕是来和时广文过日子的,又怎么会想接受他丈夫上一段感情的错误呢?
张燕没错,但是他也没错。他们只是无法成为一家人。
“小时,你从里面拿点钱,请陈劭珣吃个饭,帮奶奶给人家赔个不是。当时这个活还是人家小珣给帮忙找的,我们承了人家的情,结果没干多久就要走了。”
此时时尔的回答已经是近乎本能了:“我知道,我来讲就好。”
“......”田淑英的呼吸里都带着浓烈的叹息,她看向墙上的时钟,对着时尔的手背拍了又拍:“都怪你爸耽误了这么久,你今晚还写不写作业?”
“写。”时尔朝着客厅外走去:“我去洗把脸。”
城市的夏天夜晚是很明亮的,从学校出来,一直到目力所及的范围天色都像是兑了水的咖啡色,因为学校还亮着灯,城市里建筑也亮着灯,只有他们这一片特别黑暗,连路灯都是半亮不亮的。透过铁门的缝隙里时尔看到远处耸峙的高压电塔,无言矗立在夜色之中,时尔想,只要拆掉他们这一片,整个市中心大概就能亮起来了吧。
老菜市场晚上是很安静的,所以显得夏天的蝉鸣与空调外机声格外明显,马上他就要一个人享受这种加倍的安静了。时尔一瞬间有种无耻的想法,他想,如果他去求陈劭珣呢?陈劭珣肯定会很大方地让自己住进他的家吧?什么寄人篱下,什么负担,什么转学,统统烟消云散。他甚至还能和喜欢的人每天一起上学放学。
可他亲口和原也说:想要什么不能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吗?
他能做到,只是要辛苦一点。他不想和原也一样,也不想和孙旭成一样,他喜欢陈劭珣,也没有想要从陈劭珣这里获得任何东西。
时尔摘掉眼镜,拧开了水龙头,他用手掬起一捧水,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掌心之中。
“...呼。”
隔着一片水色,陈劭珣歪着脑袋问他:“你今天怎么老叹气?”
时尔回过神来,眼睫毛上有因疲倦淌出来的眼泪。他顺手用指节擦掉,掌心抵着桌沿将椅子后退:“我去洗把脸。”
“今晚还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不要。”时尔人已经走出教室,“你和原也吵得我脑袋疼。”
“我怎么一进门就听到你说我坏话?”原也已经自来熟到把他们班当自己班了,刚好和他撞上,时尔摆了摆手说,意思是让他自己一边玩去。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时尔今天有些走神。从第八节课下课到晚自习之前有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是最长的一段休息时间,也是一天里学生最闹腾的时候。有的男生能打一个小时的球,最后才在快上课时跑去食堂刷个面包饭团,等着晚自习的时候偷吃。田淑英不知道这些,只以为这些可怜孩子都没时间吃晚饭,每次都心疼地给他们捏个大些的。
奶奶的事情他还要抽空和陈劭珣说...
教学楼还是相对安静的,时尔走到厕所门口,忽然听见里面爆发出的笑声。因为心情不好,他还吐槽了一句,一群在厕所都能傻笑的疯子。
他径直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
唰啦的水流声让背后的笑声停了一瞬,时尔此时还看不清人,但听到他们似乎是有些错愕:“哪来的?”“那小子跑别的地方玩去了吧。”“行了,别管他,那人我们认识。”
厕所里有保洁阿姨点的熏香,只是弯腰的时候,时尔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嗨。”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时尔才摸到手边的眼镜,就看到掉着灰的烟距离他的脸颊只有一个指头的距离。昨天把饭卡在他衣服上的男生正对着他笑:“又碰面了,你在这层楼?”
时尔用口袋里揉皱的纸擦干脸,戴上眼镜将他的手推下去:“你来赔我衣服的吗?”
“哈哈,你真会说冷笑话。”男生笑了两声,夹着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好学生,别打小报告啊。”
“不是就算了。”
时尔转身就走,却在门口和陈劭珣碰了一个踉跄,陈劭珣神色有些呆地看着就在水池边抽烟的男生,后者态度很自如。男生这次看到了陈劭珣的正脸,笑意更深了,甚至对他打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招呼:
“你也是。”
陈劭珣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就被时尔连拉带拽地带走了。
“他不是昨天那个撞你的人吗。”陈劭珣问。
他还和我们打过架。时尔没说什么,那天晚上巷子里很黑,人又太多了,陈劭珣没记住也正常。但原也肯定认识,所以昨天中午吃完饭都没见着他人。
他们教学楼有东西两栋,中间有副楼和连廊沟通,厕所一边一个,时尔他们班级刚好落在离两个厕所都远的倒霉位置。
“他们就在学校里抽啊,胆子真大。”陈劭珣不自觉还回头看了一眼:“还不如偷溜出去抽保险呢...”
就像原也告诉他的一样,他们学校乱来的人也在少数。虽然学校只能走读,但鉴于之前发生过学生钻空子出去野的情况,所以学校中午和下午放学是不允许学生外出的,就算是家长送饭也只能隔着栏杆送进来,如果有特殊情况,也必须拿着班主任的假条才能出门。
可据时尔所知,还是有不少学生能想办法混出去的,就是因为如此,学校门口总有老师和值日学生来回巡查,比学校里还严。时尔的话带点警告的意味:“别掺和。”
时尔不知道这次碰见是真的巧合还是就冲着他们来的,是因为自己那天揍了人找自己报复,还是找原也?时尔不在乎原也要和谁混到一起,但如果他要把麻烦一起带过来,时尔只会让他离陈劭珣远点。
“原也人呢?”
头发被连廊上的风吹起,露出时尔额头上那个还很明显的红色伤疤。他气势汹汹得像是要找人干仗,陈劭珣第二次见他这样,第一次还是在巷子里,隐隐感觉出不对:“他坐了一会就回去了。”
“上次打架那件事是怎么处理的?”
陈劭珣略一犹豫:“因为主要是你和那个人受伤嘛,对方家长一直没出面,但是赔了医疗费,我和我姐说了实话,我姐说她可以追究到底,但怕后面我们被报复,就和老师沟通了一下,其他几个人应该就是批评教育处理,都没有通报。”
“...你晚上和原也一起回去吧?你和他说,让他这几天不想挨揍的话别往这边跑。”时尔说:“厕所那个抽烟的,是上次和我过打架的。”
陈劭珣愣了一下,时尔就进了班级门,陈劭珣有点紧张地跟上来:“那这几天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没必要,那群少爷不会愿意跟着我去我家那种犄角旮瘩的。”
时尔的脑子很乱,他重重吐了一口气,潜意识还是地觉得这群人闹不出什么风浪。原也和他们混了这么久,不还是活蹦乱跳的,那天打架说实话也就是小孩子洒洒水,除了他没人认真,只是做样子比较唬人。
他继续做着练习册上的题目冷静情绪,时尔想自己或许是习惯性逃避的人。晚自习时间要到了,人渐渐回到班级,陈劭珣显然还有些忧心忡忡,只是不敢打扰时尔,跑到后面和孙旭成他们聊天。晚自习铃响,比周夫春先到班里的是教室头顶的大广播,学生们以为又是突击测验,自从一轮复习开始后已经被袭击了好几次了,立马怨声载道。
但这次还真不是考试,因为后脚到的周夫春胳膊下空空如也。
“安静一下,现在播报一则通报批评,高二三班邱添,九班杜君涛,张棣,二十班程文斌,于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在西楼厕所聚众吸烟!严重破坏校园纪律,情况极其恶劣,给予记过处分,停课一周反思处理。请对应各班班主任现在立刻到级部办公室!其余各班班主任利用晚自习前召开简短班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我们会进行更严肃的处理,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