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时尔还是把话说晚了,陈劭珣晚上再碰到原也时,他眼角已经有了个很明显的淤青,手臂上遍布紫红色的斑驳淤血,只是藏在晚自习后黑下来的天色里,不太明显。他站在校门口惯常的位置等陈劭珣,见着人来了,还有心情歪过头冲他们笑:
“嗨。”
时尔听见陈劭珣倒抽了一口凉气,问他怎么回事。原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没想就着这个事情继续谈下去:
“看着吓人啦,不是很严重。”
“是被通报的那几个人干的吗?”
“先回去吧。”原也只是笑了笑,还问时尔,“今晚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时尔本来想说用不着,但陈劭珣回过头看他的脸色很差,目光显而易见地盯着他额头上的疤,再推辞就难免显得矫情了。司机从后视镜瞄了他们仨一眼,没敢开口说话。时尔透过车窗看到从校门后追出一个高瘦的少年,正扶着眼镜焦急地左顾右盼。或许是陈劭珣的车太过显眼,他最后一眼向车的方向望去,只可惜下一秒路虎就扬长远去,少年也在时尔眼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尔慢慢将目光收回,问原也说:“没想过多干涉的你的隐私,但你交个底,是今天下午广播被通报的那几个人做的吗?”
“杜君涛脾气不太好。”原也微微低着头,轻快地报着他陌生的名字:“他们平时都听杨晋生的,现在杨晋生不在,就听邱添的,邱添不太能看得惯我。”
又是这种富二代的小圈子。时尔想到了姚嘉朔和孙旭成,换位思考他是能理解原也的。只能说他运气好,恰好碰上陈劭珣这个人畜无害的傻瓜,也不会跟着那俩人人发疯。时尔不由自主瞥了眼陈劭珣,陈劭珣不明所以地冲他眨巴眨巴眼睛,霎时间时尔还有点想叹息的冲动:
“你和他有什么矛盾?”
“没什么吧。”原也仔细想了想:“可能是亲过他?”
陈劭珣在边上呛了一口气。
“...和你开玩笑的,吓到你啦?”原也顺势笑眯眯地给他顺顺气,“这件事是我自己的原因,对不起,不会再牵扯到你们的。”
这话其实是说给时尔听的,但他的反应和动作都像是在和陈劭珣说话,以至于陈劭珣也本能地顺着往下说:“你不用这么说,真有什么我也会帮你的。”
“......”
他就晚开口一步,想阻止都来不及。时尔盯紧陈劭珣想:傻瓜。
“真的?”原也的眼睛笑了一霎,一亮一暗的光线在他眼里就像摇曳的火柴,他像是存心唬人般说:“他们还是挺吓人的哦。”
他把陈劭珣当狗一样逗,但陈劭珣却认真得不假思索,他在时尔上次缝针的时候就已经痛定思痛了: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解决啊。如果有事,我们就解决事,我不行我就让我家里人出面,再怎么样事情都有结束的那一天。我不介意那些所谓的麻烦,只是你之前说害怕自己的传闻被捅出去,我比较忌惮这一点。如果要落到迫不得已的地步,他们错就是错,不可能颠倒黑白的,所以你也别多想。”
可他能怎么办呢?陈劭珣就是这样的人。时尔忽然想到当时他搭着自己的肩膀,说要给自己撑腰时的情景,好像一模一样,陈劭珣对每个人都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地好。可当他对自己开口时,时尔真的以为自己是被偏向的。
...大傻瓜,大猪头。
原也看着陈劭珣那双略浅的瞳孔,口气忽然变得幽暗不明:
“...那我晚上能去你家住吗?我不太想一个人。”
欻拉一声。路虎停在了老菜市场口,满地的烂菜叶和不知道上哪来的臭水在坑坑洼洼的烂泥路上发出腐烂的气味,一到夏天就无法避免。
“......”
司机公事公办地打破了尴尬:
“到了,小同学,里面道窄,不好开进去。”
“谢谢,我自己进去就好。”时尔提起脚边的书包,像是不想让气氛太僵,他没忘记回过头和陈劭珣打招呼,只是显得面无表情:“明天见。”
车门咣地关上了。
比起陈劭珣下意识地瑟缩肩膀,原也在他背后笑得很平静,习惯性地眯起眼睛,像老谋深算一肚子坏水的狐狸,话都带着别有深意:
“你觉得他生气了吗?”
“...时尔人很好的。”陈劭珣嘴上这么说,却不由自主拿着手机划到消息列表,时尔对这件事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平时也不多和原也讲话。陈劭珣开始以为是时尔不太喜欢原也,还想着替原也解释解释,但愈到后面他发觉时尔就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不想掺和进来。
他原本就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陈劭珣依旧对时尔为自己出头感到心有余悸:
“他比较忙,有自己的时间安排,你有事找我就好了。”
“你还挺为他着想的。”原也倾过身子靠近了他几分,低头看看他的手机,又仰起头冲他笑道,“那你要再问问他同不同意吗?”
“嗯?”
“问他同意我晚上去你家睡吗?”原也说,“还说是我也只能和你明天见?”
他的口吻很耐人寻味,好像藏下了一个小小的陷阱,就等着人跳下去。陈劭珣隐隐有些犯怵,可明明只是接受一个受了伤的朋友去家里留宿的请求啊,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行啊。”
陈劭珣极力忽视那股诡异感,将手机揣进口袋。
车没过半个小时就开到了家,陈兆云和杜京洲今天都不在家,陈劭霈已经回房间休息了,连小狗都没有出房间门,只有住家保姆下来迎接晚归家的小少爷。见到陈劭珣还带着人,阿姨刚想说话,就看到了男孩身上骇人的伤痕。
原也一直在打量屋子,注意到阿姨的目光,便自如地扯了谎:“这是不小心摔的。”
“这看起来摔得很厉害啊。”阿姨转身去冰箱里拿了冰袋给原也,原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客厅的合影墙,嘴上说着谢谢,却迟迟没有伸手接。陈劭珣顺手拿过打了个圆场:
“阿姨,你给他准备一间客房吧。”
“嗯?我们俩都是男的,睡一张床不行吗?”原也从合影墙面前转过身:“到同学家留宿不就是为了能晚上躺一张床上聊聊天吗?”
见陈劭珣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迟疑,保姆阿姨反应很快:“小同学,我们小珣习惯晚上一个人睡了,睡觉动静大,可能会打扰到你休息,阿姨还是单独给你准备一个房间吧。”
“没事啊阿姨,我家里也有弟弟妹妹,晚上就和我睡一起的,小孩子要闹腾多了。我临时留宿,再多准备一个房间就太麻烦了,不用这么照顾我。”
保姆阿姨是个面相很慈爱的女人,她仔细听着原也的话,还在试图为小少爷回绝:“不麻烦的,这就是阿姨的工作,当然要保证你们晚上能睡好休息好。”
原也知道绕不过去了,当机立断地从背后抓住陈劭珣的衣角:
“晚上真的不能在你房睡吗?”
陈劭珣眼皮跳了一下,说实话他只见过有的女孩子会这样和他撒娇。他生怕阿姨看出点什么,连忙道:“...阿姨,你再往我房间拿一床薄被吧。”
阿姨神色一缓,还是很听小少爷的意见说:“好,阿姨一会给你们拿上去。”
陈劭珣将他领进房间,原也好奇地在房间四处看看,目光毫无例外地停在了他书架那一排照片上。这处房子是近两年才新布置好的,还没几个人来过。陈劭珣去衣柜里给他拿睡衣,随口问道:
“你还有弟弟妹妹吗?”
“没有啊。”原也坐在床边上,抿着唇冲他笑道:“只是编个借口想和你一个房间。”
“......哎。”陈劭珣发觉自己真的不太擅长面对原也这种玩笑,其实他也之前也不是遇到这种爱开玩笑的人,可原也显得格外不同。他将睡衣递给原也说:“你别老逗我了。”
“没逗你呀,我真心的,你这么不情愿我还感觉挺受伤呢。”原也接过睡衣闻了闻,还说了一句好香,陈劭珣又打了个激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有被原也抢先了:
“难道你从来没和别人住过一个房间吗?时尔呢?”
当然有啊,还有很多次。某些甚至一提及就让陈劭珣忍不住舔嘴唇:“...有啊。”
原也站起身,忽然毫无招呼地在他面前脱掉了半长袖开始换睡衣,陈劭珣下意识错开视线,却听见他问:
“我们不都是男的吗?”
陈劭珣以为他问自己为什么要避开视线,他想有道理,于是又强迫自己把头扭了回来,正视原也,忽然发现他后背和关节处有很多颜色灰淡的淤痕。陈劭珣看着他动作很轻地换上丝绸睡衣,将换下的衣服捡起挂在一边的椅背上,问他道:
“我和时尔对你来说不一样吗?”
“啊?”
陈劭珣一瞬间脑子短路了。
他理智认为原也问的是“我和普通男生相比除了性取向以外有什么不同”,但他作比较的对象偏偏是时尔,那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不一样?就像全世界的小狗都可爱,可是他最想照顾的,最亲肯定是自己家里的小狗啊。
...可是,时尔又不是小狗。
原也先等了一会,见陈劭珣直愣在书桌前没有马上回答,就接着很直白地问道,“我和他都是男的,下课的时候不是也有那么多直男坐大腿叠罗汉吗?这种接触对你们直男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吧。你是觉得我和你没有那么熟冒犯你了?还是因为知道我是同性恋,所以觉得就不一样了?”
“或者说,你觉得一个同性恋可能对你图谋不轨这件事,会让你觉得很恶心?”
陈劭珣脑子本来就不够用了,眼见气氛还急转直下,他赶紧否定道:
“没有!我对你真的没有这种偏见。”
“ 既然你能接受这件事,”原也说,“为什么又和时尔说你害怕我?”
“呃...”小眼镜怎么把这事也捅给他了!
原也又乘胜追击:“我不可以喜欢你吗?”
陈劭珣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又一黑,当时因为喝醉了脑子才冒出来的小人此时又在他脑门上转圈了:
“我只是觉得,你对人太亲昵了,我还是想和你做普通朋友,有点奇怪......”
“我没对你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啊。”原也十分无辜地问他,“我都没亲过你啊亲爱的,我们之间不就是朋友吗?我只是单纯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想让你陪陪我,这也算过分吗?”
从原也嘴里冒出普通朋友简直比陶喆唱just friend还捉摸不定,可是...可是陈劭珣的嘴巴忽然一下停住了。
可是他在和时尔还没有那么熟的时候,就趁着台风天非要在时尔家里留宿了。那时候他们有忌讳过那么多吗?对时尔来说也会觉得他奇怪吗?
时尔来他家留宿时,他还非用被子包着他让他和自己一个被窝呢。他不是还管这叫安慰吗?那他怎么不这样安慰今天受伤的原也?
小人在他的脑门上又是吹锣打鼓,又是热烈地跳起了踢踏舞。
如果那天缝针的不是时尔,而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孙旭成,他还会这么上火吗?他肯定会担心,但顶多是愧疚和放心不下,绝对不至于到借着酒劲在他面前哭的地步。如果是和孙旭成一起躲进巷子狭窄的缝隙,他会留意对方身上的气味,皮肤的触感,甚至体型胖瘦吗?他不会啊,甚至可能还会把孙旭成推出去顶包。
不对吧,怎么他做的事和原也也没差啊。十几年的秩序遭受到了猛烈冲击,陈劭珣越想表情越加异彩纷呈:难道......他其实也是个gay?
还是个深柜...?!
所以他才十几年都没碰到过自己喜欢的女生吗?!
陈劭珣继续想了一下...越来越觉得诡异,他会因为喝多了觉得孙旭成身上凉快就想扒了他的衣服把脸往上贴吗?应该不会吧,他叫孙旭成在旁边给他扇风还差不多。再回到更早,他会觉得孙旭成身上好闻吗?虽然他本来也不好闻,但自己也不会主动去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