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凉的烟雾在时尔口腔里打了个转,被时尔轻轻吐出。原来这就是四五十块钱的味道,时尔想,和他在时广文身上闻到的廉价的皮卡车味似乎不一样。他看向陈劭珣那张笨也赏心悦目的脸,那股不爽又忽而消失无踪,没忍住扯了扯唇角,开始笑: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认识的人里难道没人抽过烟吗?”
有啊,早在他初中的时候他就有认识的人抽烟,导致他染上烟味回去被姐姐闻出来暴打了。可那些人是别人,眼前这个是时尔,是应该永远和书本、公式待在一起的时尔。时尔怎么能这样做?陈劭珣摁住他的手腕,脑子在犹豫不定,嘴巴脱口而出:
“他们哪能和你一样?”
看吧,他不是知道答案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时尔好奇地转过头来看着他,笑道:“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下意识想说。
夸赞对陈劭珣来说是一个能够很容易的事情,可面对时尔他忽然有了秘密,以至于他的话像车开过减速带绊了一下,取而代之的,是陈劭珣注意到的是他微微发亮的眼睛,和发丝滴下的水珠。
他其实不太明白自己反复纠结于这些小点的意义在于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把每个人都有的东西拿出来作为他的个人特质拿出来反复思量。从小巷子里开始,他像患上了一种不受控的本能,开始无意识地解构时尔。把他拆解成一片过于苍白的皮肤,比自己小上一圈的身体,短裤下光滑洁白的小腿。陈劭珣被自己脑海里这个过于清晰的零件库吓到了,他试图将这些重新拼回一个模糊的人的概念,却发现徒劳——每一个细节都保持着高分辨率,不断在他脑海里回放,还带着身临其境的鲜热触感。
他好像有点坏掉了。是不是患上了什么ADHD?陈劭珣想,就像好孩子时尔也会为了自己做坏事,一次又一次,时尔也坏掉了。那他们是两个很坏的人吗?不对,人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两句不好的话就真成了别人话里的样子。比起他的困惑,他注意时尔脸上挂着那种相当了然的表情。
“你觉得我是那种好学生。”时尔笑着说,“但都这么骂我了,我还要当那种好学生吗?”
什么是好学生呢?
那是一个相当陌生,又并非从未没见过的时尔。陈劭珣眼睛霎也不霎地盯着他,喉咙发紧,再次捡起了某些珍贵的碎片。小巷子的蘑菇精灵和奇异小人又在脑门手拉手绕圈,从逃课到打架,时尔这样的一面是不是只有他能看到?陈劭珣的心跳带着说不清的紧张,过了很久,他才鬼使神差靠过去,仿佛魂游天外,语气也变得很轻:
“...电视剧里不是都演,两支烟对着...也可以点燃吗?”
时尔明白了他的意图,眼神有些意外,他没有动,只是将烟从唇边移开少许,声音混合着薄烟,有些模糊:“...你可以试试。”
陈劭珣蹭地站起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靠近时尔,从他手里捏着的烟盒里拿出另外一条。或许是下午见到他抽烟的那一幕太深刻了,陈劭珣下意识学着时尔的样子,用中指和食指夹住,笨拙地对着凑近了时尔。
极近的距离里,烟草燃烧的细微哔啵声,火星的热烫,还有彼此温热的呼吸,都清晰可闻。陈劭珣闻到了时尔发丝上那股和雨一样微凉的水珠味,混着新生的、有些刺激的烟草气,形成一种奇异的,独属于此刻的氛围。
他是好孩子做坏事唯一的共犯。
时尔就放松地靠在墙上,他略矮一头,于是陈劭珣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眼睛藏在湿润的发丝背后。他没戴眼镜,但那鼻梁上日复一日的浅浅压痕和眯眼的习惯让他眼窝乍看起来似乎比平常还要深。忽然睫毛轻抬,那玻璃珠一般无机质的浅色瞳孔无谓地直直望向自己,倒映着他的影子。
“手别抖,紧张什么?”
时尔顺着他发抖的指尖捏住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间做坏事的紧张和新奇刺激同时顶到了陈劭珣嗓子眼:“这里就我们俩个人,不会有别人知道的,你害怕,就当作一个秘密。”
原来他也知道。
是时尔看穿了他,还是他们如此默契地想到了一个事情?陈劭珣的心跳如擂鼓。他看着时尔被烟雾模糊了些许的侧脸,看着他那截从宽松领口露出来的、白得晃眼的锁骨,白天那种宁愿自己受罚也舍不得他沾一点泥泞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不仅仅是保护欲,这中间混杂着一种更私密、更滚烫的东西,像指尖这支被点燃的烟,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有一种近似被蛊惑了的心情也要抵达顶峰,他好像要找到那个答案了...
“你要吸一口。”
陈劭珣傻傻地跟着轻轻吸气,目光向上,眼前一层稀薄的烟雾纱一般抽走向上飘去,时尔隔着一层朦胧看他,声音很轻说:“看,点着了。”
点、点着了,着了...
行差踏错,陈劭珣一口气没喘匀,凉雾挤进喉咙,呛到了。
“咳咳咳...”
那股气像小蛇一样蹿进喉咙,陈劭珣抓着时尔的肩膀咳得两眼水星。时尔一边笑,刚好将烟从他手里拿走。
又不是爱笑的人,现在却不要钱一样地贱卖。俗话说少得到的东西总是很宝贵,陈劭珣看着看着就大脑放空,那些想不清楚的东西都不再重要,一切都变得轻易了。
时尔看着他闪光的眼睛,失笑道:“你脸好红。”
“草,没,没有吧......”陈劭珣的咳嗽声震天响,他猛地把头扭过去,没办法解释自己仿佛灵魂出窍般的冲动,仰起头来时都想要对着天空流泪了:“我这是...咳呛的。”
“嗯。”时尔的话听起来还是似笑非笑,“我没说不是啊。”
陈劭珣控制不住地用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脸,重新坐在了矮板凳上:
“...不要笑话我。”
但黑暗里他的耳尖还是红得很明显。
时尔目光越发黯淡地看着他的可爱的耳尖,他喜欢这一刻的氛围,足够柔软,就像他每次看到陈劭珣时候的心情。陈劭珣总是带着从来没有碰过壁的好意和天真,时尔想以后肯定会有人想要看他的笑话,在心底期待他能够狠狠地摔下来。他不希望有那一天。如果陈劭珣非要撞上什么南墙,他但愿那墙是橘子味果冻做的——翻不过去,那就啃一口吧。
时尔想着,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陈劭珣的后背:“奶奶今天和食堂提了离职,我不知道你家里人有没有告诉你。”
“什么?”
陈劭珣极力地忍着喉咙里的痒意,可时尔才不顾他的毫无准备,只是继续往下说道:“你知道我爸妈都各自有了新家,谁都嫌我多余。是奶奶把我带大的,我爸每个月给奶奶打一点生活费,但奶奶都花在我身上了。我爸再婚后,从头胎出生开始他们就一直想要奶奶搬过去照顾小孩,但奶奶不想让我寄人篱下,一直左右为难,拖到现在,直到过年的时候,他们过来闹了一次。”
陈劭珣呼吸一滞,时尔没等他接话,又淡淡开口:“现在我后妈怀了二胎,马上要生了,前阵子还不小心摔了一跤,身边离不开人。我也大了,奶奶再没理由推脱……她得搬去和他们一家四口一起住。只是他们住得离这边远,奶奶没法两头跑。”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抱歉,白费你特地给奶奶找的那份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陈劭珣压着心急:“但你怎么办?”
“他们本来想让我也转学。”
嗓子眼的痒意蔓延到了一个更深的地方,陈劭珣猛地屏住呼吸,仰头攥紧他:
“你要走?!”
第一颗小水珠试探般落在了陈劭珣的手臂上,是夜里又开始下雨,却比台风天那天晚上要安静温柔得多,细软的雨丝像绵密的网,笼罩住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时尔咬着陈劭珣刚才嘴唇碰过的烟,目光原原本本地看向他,竟然还带着模糊不清的笑意。
“我不走。”他说,“我会留在这里。”
雨点变得密集,砸在灰色的水泥地上,门厅顶上的铁皮被雨落敲打出声响。时尔一只手臂挡在他的脑袋外侧,踢了踢他的板凳:“往里面来点,你别淋雨。”
他不知道这句话从哪触动了陈劭珣,让他好看的脸都变得难看起来。
“你别这个表情,我会比所有人考得都好。”时尔还是没忍住拍了拍他的侧脸,心平气和地告诉他,“我知道我家里的条件和大多数人都没法比,但我会用我的努力去弥补,我不会停下来。所以什么他们找的那些麻烦,老师骂的那两句,在我眼里都算不了什么。等以后我有能力了,会在潞港买一间房子。可能不会太大,但要窗明几净,有个阳台让奶奶晒太阳。她为我牺牲了太久,我要把她接来,让她再也不用为谁左右为难,让她能和其他的老太太一样,每天只需要操心晚饭后是去散步还是跳广场舞。”
他会追上的,就算陈劭珣是要去出国留学也一样。
时尔的手很凉,陈劭珣本来脑子里有数十种想让时尔过得好点的方法,比如可以借班主任的手给他发点奖学金,或者干脆让时尔搬过来和他住,但他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劭珣仰头,时尔站在低矮的平房里,却和檐外的天空一样高。
时尔注意到他的目光,雨声淅淅,他的脸上带着未尽的笑意,和夜里连绵的雨一样漫长,又显得有些低落:
“所以至少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庆祝一下,庆祝今后我就能独自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