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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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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里迷迷糊糊的时候,陈劭珣床边好像来了好几波人,连续几天不着家的妈妈说:“他身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啦?我得给老师打个电话...”爸爸在边上安抚说:“小珣现在还烧的厉害,等好点了再打。”姐姐的声音比较远,带着一贯的犀利:“再烧下去脑子先烧傻了...”

陈劭珣从早到晚都在昏睡,他不常生病,天赐的一副没烦忧的头脑和健康漂亮的身体,饶是台风天被淋透也没感冒。不过也有种说法是几年不生病的人一生病就会憋个大的,陈劭珣小时候总这样,一烧就好多天,杜京洲还以为他长大了抵抗力增强就该好了。

陈劭珣闭着眼睛把这些幸福的关心都关在眼皮子外边,皱着眉头往枕头里埋了又埋,可奇怪的是,哪怕眼皮是闭起来的,眼前依旧很亮,像有一根幽明的绳延伸进了混沌之中,吸引着他往前。他看到了很多小眼镜,各式各样的,有他对着考砸的成绩掉眼泪,有他收到礼物的不知所措,有他在小摊上托着下巴看向自己,有他在小巷子口前趴在自己胸口前,有他在烟雾后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我喜欢他吗?陈劭珣问自己。

喜欢啊。

当然喜欢他了,不然怎么会开学头一周就突然搬过去和他同桌呢?他就是单纯地很喜欢这个人呀,喜欢他的仗义和可靠,崇拜他聪明的头脑和那股踏实执拗的劲儿,时尔作为一个朋友,是顶好顶好的人。

那他对时尔有那种喜欢吗?

迄今为止陈劭珣周围早恋的人不算少,标准化流程是官宣发朋友圈,偷偷牵手kiss,下课总是想方设法见一面,恨不得变成连体婴,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在学校里抱在一起,摁捺不住,和有肌肤饥渴症一样。

那么,他想和时尔做这些事吗?

牵手?正儿八经地十指相扣有些奇怪,但如果是时尔主动,他好像也不排斥;拥抱?简单地抱一抱也很正常呀,他喜欢和人拥抱,可能他上辈子是一只橱窗里抱抱熊;那更进一步呢?他有没有过...更急迫的心情?

陈劭珣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房间里时尔裸露的后背,那段清瘦的、在自己面前白得晃眼的腰线,他当时只是心无杂念地看着,此刻记忆里却凭空生出两只手,猛地掐了上去。陈劭珣知道时尔对他一直都很迁就,于是在这荒唐的想象里,时尔也带着那种那种了然又纵容的表情,转过身,垂直睫毛,摆出了那副任君消遣的架势。

想要拥抱那样的身体吗?

不是朋友间安慰的拥抱,而是……更用力地、将彼此之间所有缝隙都挤走的、带着不明所以的焦躁和渴望的拥抱。

那股幽明的绳如引线一样猝然点燃。

如果喜欢就是单纯希望别人幸福的心情,那甚至希望孙旭成姚嘉朔那俩傻缺也能开心的他就是个花心大萝卜;如果喜欢是想要得到的迫切,那他世界上最喜欢的应该是六岁时在老爸工作室门口打滚要买的绝版乐高机器人;如果喜欢是乐于分享的慷慨,那提出让原也去自己家住的自己岂不是成了主动邀请?

时尔不是以上任何一种,他不是一份能够妥帖保管的从容,是这些所有的心情全都不讲理地混杂在一起,是让陈劭珣的大脑宕机,不知所措,让他第一次产生困惑,从左口袋揣到右口袋,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才好的人。

原来这就是喜欢吗?原来我是喜欢他吗?陈劭珣呼吸急促,世界也旋转起来,从什么时候起?第一眼吗?

从第一眼就喜欢他了吗?

那我是、一、见、钟、情、吗?

哪怕他是个男的?

他们有一天也会亲亲吗?

这个念头引起一道微妙的电流,陈劭珣猛地抓紧了被子,借着侧躺的血液压迫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吵闹的心脏声。那声音震耳欲聋,过于激烈的感觉让他感受到了惴惴不安的疼痛,好像知道了什么,但又害怕知道得太清楚。

“小乖,可以了,烧已经退了,起来洗个澡松快一下。”

进房间的杜京洲还以为陈劭珣在故意闷汗出来,隔着被子拍拍他的后背,喊他把脑袋露出来,惊讶地呀了一声:“你脸怎么这么红?又烧了?”

那晚,时尔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陈劭珣窝囊地从被子里蛄蛹出脑袋,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点,瓮声瓮气地说:“妈妈,我会不会因为发烧得了心肌炎?”

杜京洲吓了一跳:“怎么了,心脏很不舒服吗?”

我想到他就心跳跳得好快...陈劭珣摸胸口半天,最后脸要烧着了,用被子用力盖住了脸:“算了,妈你不懂...”

懂什么呀?儿子有了秘密,杜女士第一次收到来自青春期的隔阂,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不仅如此,陈劭珣还严正声明:我要一个人待一会。杜京洲更摸不着头脑了,陈劭霈端着水杯在房门口路过看热闹:“别管他,他烧坏脑子的可能性都比这大。”

陈劭珣掀开一个角露出头呲她:“你也走!”

“反了你。”陈劭霈只是转身凉凉地撂一句:“等你好了我再揍你。”

“好了好了,妈妈就再和你说俩句话。”杜京洲打了圆场,一直都情愿挨打的老小今天竟然有胆子反抗,难道真的是叛逆期到了?

“你睡着的时候孙旭成和嘉朔都来看过你,还把作业带来了,我和老师说过了,你后面再补完,认真写,会多少写多少就好。还有个叫原也的小男孩,我没见过,但阿姨说你之前带来家过夜?这小孩还挺客气的,来看你还给你带了好多零食。”

嗡嗡嗡嗡的,陈劭珣只知道孙旭成和原也都来了,时尔怎么不来?他凑在被子边寻找呼吸孔,忽然想起时尔根本不知道。陈劭珣猛地又从床上翻起,去摸桌上的手机,发现他竟然一条消息都没给自己发!

虽然之前也没发过!

杜京洲看他又一抽从被窝里弹射起步,靠在门框上棘手地托着脸颊:“明天能上学吗?还是你再歇一天?”

理智告诉她感觉儿子有事情瞒着,还不打算告诉自己。唉呀之前听其他人说什么孩子叛逆期,杜京洲还说她家俩个都省事。头疼呀头疼...

“上!”陈劭珣手都去翻书包了:“我明天就去上学!”

杜京洲心不在焉:“好,再休息一天...嗯?”

上学啊,陈劭珣看看日历,明天时尔就停课回学校了。陈劭珣想起自己衣柜里上次爸爸买的新衣服,已经在脑子里草拟好了明天的穿搭,精神抖擞地去翻衣柜:

“我去洗澡了!”

“......”杜京洲见鬼地关上了儿子的房门,问陈劭霈:“他最近有没有和你说什么?又是身上有淤青,又是衣服有烟味,是不是有什么同学欺负他了?”

陈劭霈确实知道一点内情,但也清楚自己的傻弟弟,有什么需要他自己就会开口,于是耸耸肩安慰妈妈:

“哎呀,往好处想,万一他只是谈恋爱了呢?”

“...哪家小女孩呀,人家小女孩不都嫌他不开窍,不乐意搭理他吗?”杜京洲更头疼了:“那你看着点,别叫他又讨人嫌。”

不懂自己讨嫌的陈劭珣用心装扮了自己,潞港一中目前没有订过统一的校服,据说是打算新校区建成以后再作统一要求,目前只有每个班级自己的班服。周夫春开学时订的黑色连帽卫衣,现在天热了没一个人搭理他,所以陈劭珣才能这样胡里胡哨地打扮自己。

他早上还特地起了个大早,卷头发做了个造型。陈劭霈对他的臭美见怪不怪了:“选美冠军,今天要把自己送人吗?”

陈劭珣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摸着后颈,一点点变红:“这样很夸张吗?”

“......”

哪家的女孩啊。陈劭霈也发愁了,本来人就笨,谈恋爱以后更笨了,这下可怎么好。

可能是他今天实在太雀跃了,以至于来的时候属于时尔的位置还是空的。两个人前前后后都有一周没来学校了,陈劭珣一会拿张湿纸巾给他擦擦桌子,一会又溜去给他桌上的空杯子打满水。姚嘉朔先到教室,陈劭珣本来想先和他聊会,仔细一琢磨自己写题是不是能拿更高的印象分,当即表示不与姚嘉朔这种人同流合污。

他们重点班竞争激烈,有人早起写题不奇怪,但这个人是陈劭珣就不正常。再说往日总是吊儿郎当的好兄弟突然说要好好学习,很难不产生一种背叛的紧张感。姚嘉朔说:“你疯了吧,你什么时候学过?”

其实这样的质问陈劭珣听得不算少,但问这个问题的是姚嘉朔,还是让陈劭珣稍微有点不开心。他想时尔就不会这样啊,如果他和时尔说他要好好学习,时尔只会说那你有不会的就来问我。

陈劭珣说:“现在学也来得及啊,又不是明天就考试了。”

最好的重点班也意味着卷得很,五十三个人里陈劭珣顶天了只能排进四十名,但是年级排名还能轮到一个中不溜秋的位置。他差得很平均,每门课都在及格的边缘,英语还可以,可能是小时候假期都会被杜京洲接到国外住,不过时尔对于他来说还是难以望其项背的水平。

陈劭珣想:时尔肯定会考上最好的大学,那到时候他们怎么办呢?他当然没天真到想象自己和他考到一起的程度啊,陈劭珣只是想,每周都买机票去看他,可不可以?

从前陈劭珣都觉得未来是一个遥远的事情,无从打算,现在猛然发现未来和当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息息相关,好像踩在针尖上,做错一点事就会得到一个坏结果,不舒服的紧张感顿时从脊背蔓延上来。他想,时尔每天就是以这样的心情度过的吗?

姚嘉朔一时间噎住了,还真没道理反驳充满乐观主义精神的单细胞生物。单细胞生物继续研究拉下几天的作业。教室里陆陆续续地进人,夏天天亮得早,日光从右侧的窗户斜着进来,痕迹亮得发烫。与其说是光的通路,不如说是无数细小的浮沉涌动,通过反射一点一点显现出光的形状。这道光晒得陈劭珣瞳孔和睫毛都变淡了,他偏过头伸手挡住,却从指缝里看到一个朦胧又熟悉的身影从教室外走来。

小小的,又在凝眉沉思的。

人距离班级大门就差几步路了,陈劭珣想起刚才自己想题的时候好像一直在弄头发,现在发型是不是很乱?陈劭珣突然就有点紧张,他一紧张就一个旋身从座位蹲到了地上。又来了,可恶的发烧引起的心肌炎。每天都这么悸动不会死掉吗?爸爸妈妈结婚多年之所以习以为常,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心动的感觉?

多年以后,自己还会不会记得,在意识到喜欢之后第一次见到他的心情?

姚嘉朔倒水路过前排,诡异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陈劭珣,问他:“你干嘛?”

陈劭珣眨巴眨巴眼睛,问他:“我今天帅吗?”

姚嘉朔问他:“你有病么?”

陈劭珣等了一会,最后好像也是嫌丢人地站了起来,顺便瞄了一眼后排女同学的镜子。后排女同学不知道为什么陈劭珣突然眼睛亮晶晶地看自己朝自己笑。他那张脸很有杀伤力,女同学一时间脸有点红,结果发现陈劭珣只是在照镜子,心悸顿时碎了一片,甚至还想骂一句自恋狂。

陈劭珣回过头,发现刚才就在窗户边上看到的时尔消失了。陈劭珣追出去从班门口探头,才发现时尔从办公室出来。陈劭珣料想应该是处分的事,好心情顿时变得惴惴不安起来,陈劭珣有点小心地问:

“你回来啦?老师没说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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