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尔看着手里的表格,显然没有意识到他的异样。他这几天和奶奶最终敲定了房子,还价了五百多,房东明显不太乐意,但可能是看小老太太可怜最终妥协了。时尔规划了一下今后的资金分配,发现自己还是得打些零工,就一大早厚着脸皮问周夫春还有没有勤工俭学或者贫困生补助金的名额。不过他没有打算告诉陈劭珣,照常回答说:
“没有,别的事要找老师,不是挨骂。”
陈劭珣走在他身后,像开了自动跟随:
“你这两天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期末考试前难得有空能系统复盘,比上课管用。”时尔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似从他边上穿过:“江文君,问你点事。”
陈劭珣看着时尔朝教室后排走去,他微微倾身,指着表格上的某一处,低声询问着什么,神情是陈劭珣熟悉的认真。再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时尔重新回到位置上,那张贫困生申请表不避讳被陈劭珣看到,也没有特地要被看到地塞进了桌洞。他重新拿出纸张都被翻厚了一倍的教辅书,转着笔就此隔绝除此之外的一切噪声。
也包括陈劭珣的。
自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陈劭珣把他的脸盯出来洞,也没发现时尔的嘴角有上扬过几个像素点。陈劭珣合上了嘴巴,那颗不断往嗓子眼顶的心脏渐渐熄火,自顾自地兴奋,又自顾自地失落。
原来时尔不在理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呢?他在和孙旭成姚嘉朔聊天,在教室外和原也聊天,在其他班级门口和他其他朋友聊天。时尔在他的生活里一直只占据着很小的一部分,但就是那一小部分,刚好是他在外面鬼混回来,时尔喝了两口水,和他说了两句话。原来他不在意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才发现他们相处的时间,好短。
自己对时尔来说有特别到哪种程度吗?那晚他们凑在一起点的烟,时尔对自己没道理的笑,都像是陈劭珣一个人的错觉。陈劭珣不止一次瞄到桌洞里没放好的表格一角,再说时尔哪有余力来搭理他?
你有没有问过时尔的心情?那时候原也问他,他说他觉得时尔更喜欢学习。
陈劭珣又和往常一样趴在了桌上,时尔也没多搭理他,无情。陈劭珣看着他手里转着的笔,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是孙旭成。陈劭珣慢吞吞地转过头去,发现他脸色难看,闷闷地说了句:“干嘛?”
孙旭成的话题单刀切入:“你还和原也来往吗?”
陈劭珣没要过多生原也的气,他确实想要帮原也,但又要顾及原也的秘密,弄得自己很被动,最后这样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说,还牵扯到时尔,让他有点郁闷:“...还行吧,我生病的时候他也来探病了。”
时尔转笔的手顿了一下。
“你别搭理他了。”孙旭车说:“我转发给你的聊天记录你没看到吗?你不会一觉睡到今天早上直接来上学的吧?”
“什么聊天记录?”
“你们讲二十六班的那个gay啊?”有路过的男同学听到他们在说的话题,立马加入了进来,语气还有点控制不住的兴奋:“他是gay啊,他肯定是gay啊,他们班同学都知道。他平时都只和女的玩,但见到个男的就两眼放光地往上粘。隔壁班有个男生,每天放学都骑自行车接他回去,他就坐人家后座,抱着人家腰,哇塞,每天就这么你侬我侬地回去,绝了。”
姚嘉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操,那个人他妈是个gay?我看他很正常啊。”
那男生说:“你瞎啊,哪个男的整天捯饬自己还抹什么护手霜啊。”
姚嘉朔说:“陈劭珣啊。”
男生噗嗤乐了,不怀好意地转向陈劭珣,下一秒就揶揄地冲着他坏笑:“唉,那基佬前阵子不是老来找你么,没对你动手动脚?”
孙旭成正在把聊天记录给陈劭珣看,立马先一步骂他:
“滚,脑子里就剩这些龌龊东西了。”
“他们gay都很乱的,你没看到他们聊天记录吗?”男生忽然笑嘻嘻地搂过姚嘉朔的肩膀,含情脉脉地朝着他凑近:“房开好了,好想亲你啊,宝宝~~”
“我草,恶心。”姚嘉朔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扇过去了:“滚啊,和他聊天的另一个是谁啊,也恶心。”
“不知道,说不定他是被嫖的那个呢,这种人都不知道被多少人玩过了,后面都能塞个蛋,老了要被护工打死。”男生抱着肩膀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地跳开了:“他们gay真的好恶心,还帮对方舔屁股。我一想到中午和他们在一个食堂吃饭,用的勺子可能还被他们嗦过就想吐。”
原也衣服干干净净的,身上总是带着清爽的香味,笑起来像小狐狸,但在男生嘴里却成了另外一个形象。
如果他真的喜欢时尔,也会让时尔陷入这种处境吗?
也会让他被这样攻击吗?
时尔就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吗?
陈劭珣看着聊天记录,不知道原也对面的人是谁,但原也或许也只不过是和他一样在好奇接吻是什么感觉,这样私密的聊天却被当做一种猎奇的事情被拎出来取笑。他一阵胆寒,听不下去:
“别讲了...”
“我草,闭嘴,谁让你讲的?”姚嘉朔有点抓狂了,以更大的声音打断了陈劭珣:“我还和他吃过饭,我草。网上的看看就算了,现实生活中自己认识的人这样真受不了。”
陈劭珣把手机还给了孙旭成:“......”
男生说:“有什么受不了的,因为你有可能和他间接接过吻么~”
“你他妈的还讲,有完没完了?我明天要自己从家自己带筷子。”
“哎呦,嘉朔哥哥,这么嫌弃人家的嘛?我看你那段时间也经常和人家说话啊?”男生学着原也的样子:“哎呀,嘉朔哥哥,你说接吻是什么感觉?”
“你去死算了。”
男生又说:“旭成哥哥,你呢,你和男人接过吻吗?”
孙旭成说:“滚。”
“劭珣哥哥~”
陈劭珣的脸已经有点冷掉了:“.......我不喜欢这种玩笑,别说了。”
“哈哈。”男生玩嗨了,到最后竟然脑子一热也跑到了时尔面前,哪怕他根本没和时尔说过两句话:“时尔哥哥,你说呢,你和男人接过吻吗?”
“接过。”
全场寂静,还有陈劭珣屏住的呼吸,时尔继续说:“和你这个白痴基佬接的,不记得了吗?”
男生僵了一下,时尔说:“基佬能读书,但是不学习的可以从教室滚出去了。滚。”
孙旭成别有深意地看了时尔一眼,男生还想说什么,但有人在外面叫他出去值日,所以男生撂一句有病就走了。陈劭珣看着时尔,心又开始砰砰乱跳。
这时候孙旭成说:“你还记得吗,初中毕业的时候有个男生和你表过白。”
陈劭珣被他说得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才说:“他不是开玩笑吗?”
可能是尴尬吧,加上后面他们上了不同的学校,后面那个男生都不怎么理他了。
孙旭成愣了一下,随即不自觉看向时尔所在的方向。时尔没什么反应,只有他另有深意地笑道:“哦,行,可能是吧。反正你别再和原也那种人玩了,你没听到那人被编排得多惨吗。”
短短一个早上陈劭珣的心情已经像融化的冰淇淋般不成形状,他心不在焉地说:“...那也是把聊天记录流出去的人的错。”
孙旭成冷笑了一声:“你还能改变每个人的想法吗?”
喜欢也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孙旭成还想说什么,但早读时间到,周夫春人已经默默趴在门上,一双眼睛出现在后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都回到位置上装模作样地拿出课本。但期末考试前来之不易的乐子哪能这么容易就舍弃,他们三三两两坐在坐位置上,时不时就有那种仿佛树叶摩挲般低沉的沙沙笑声。
你接过吻吗?
陈劭珣好像问过时尔这个问题,在元旦晚会排练前。但陈劭珣忽然发现时尔是个糊弄学大师,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自己答案,而是四俩拨千斤地反问,最后也没有一个回答。所以刚刚时尔说接过的时候,陈劭珣一时间都忘记了呼吸。
是开玩笑,是想怼那个男生。陈劭珣想,他故意这么说的,他怎么可能接过吻呢哈哈,他只会学习...
可小眼镜是个出人意料的人。
陈劭珣花费了一个早自习的时间纠结,最后在时尔拿水壶喝水的时候终于问他说:
“你说接过吻是开玩笑的吧?”
可时尔说:“有过。”
陈劭珣张着嘴变成了一只呆鸡,如果说之前那些自顾自的期待,和听到那些难听的编排,都只是稍微让他熄火的话,现在时尔这句话,才是真正让他所有刚刚构建起来的、关于喜欢和未来的脆弱想象,都在青天白日里变成几条线,像被擦掉的橡皮屑一样,呼一吹,飞了。
你要知道时尔是怎么想的。原也说。
他怎么没有想过时尔可能喜欢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