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搬。”
房东脸上立刻闪过一丝如愿以偿的轻松,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但嘴上还是说:“哎,那也行吧!你都租不到我这么便宜的...”
“但是,”时尔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你把我之前押一付三的钱,全部还给我。一分都不能少。”
“那怎么行?”房东脸上的轻松瞬间冻结,随即被夸张的惊怒取代,眼睛瞪得更大,几乎要凸出来,“你还想要全退?你让我房子遭了贼,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我这个房子都被盯上了,风水坏了!以后谁住还安心?这损失谁赔给我?啊?!”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时尔脸上。那副嘴脸和时广文伸着脖子说你来砸时竟有种异曲同工的恶心。
时尔没动,甚至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极致的疲惫和接二连三的践踏,似乎磨掉了某种东西,反而让一种更尖锐、更可悲的东西从胸腔里生长出来。
他不想以后长成这样的大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随后一屁股坐在了客厅那张老旧茶几冰凉的玻璃面上,正好面对着气急败坏的房东。然后他抬起了那只一直垂着的手,将一直紧握的水果刀,“嗒”一声轻响,竖着插在了两人之间茶几泛黄的塑胶桌垫上。
刀身微微颤动,映出窗外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
“押金。”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后生出的、不管不顾的蛮横,“我付了多少,你退多少。一分都不能少。”
他不想气急败坏,不想情绪激动,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和想象不一样。
房东被他这副样子噎了一下,随即恼怒又涌了上来:“哎哟!你还跟我来劲了是吧?你搞搞清楚!是你自己招来的贼!我这房子好好的,租给你才几天就出事,晦气不晦气?我没找你赔钱修锁、去去晦气,已经算我积德了!押金?想都别想!那是你赔偿我的!”
这些词从一个趁火打劫的人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滑稽感。他想起奶奶说的,“小时啊,一个人住没有那么简单”,想起时广文说“从来没有像他那么没用过”,一股无名火烧了起来,一把被眼前这副嘴脸、被时广文的无赖、被这一整天接一整天的破事彻底点燃的邪火,烧得他身上骨头都在作痛。
他忽然就不想再讲任何道理了。
“行啊,”时尔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森然。那把水果刀刀尖划过老旧茶几上那层薄薄的贴面塑料,被咣当一声用力甩在了桌上,“那我就不搬了。”
时尔背对着房东,声音平静得异常:“刚好马上放假,每天待在家里也不用出门,至于这房子以后还能不能住人……等我住满租期搬走那天,你再来好好检查吧。”他的语气轻飘飘道:“毕竟到时候,就不知道会不会多点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了。”
“…你什么意思?!”房东脸色变了,声音陡然拔高,却掩饰不住一丝心虚。他当然听懂了时尔话里那赤裸裸的威胁——一个半大少年,被逼到绝处,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能有什么意思?”时尔终于回过头,脸色在昏光下陷入了深深的阴影,“我只是个一穷二白还没地方去的学生,你不退钱,我就只能在这儿待着。我心情很不好,晚上睡觉也死,万一梦游,或者烧糊涂了,拿把刀把手腕一划……”
他随意拎着水果刀的刀柄,用刀尖对着自己苍白的手腕比划了一下,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不过到时候你儿子结婚后晚上做不做噩梦都还都是小事,这要是地板泡点水,下水道堵点东西,家里有点老鼠,那就是真的头疼了。”
“...你有病吧?”房东的三角眼瞪了起来,声音大了起来,不可置信道:“你在威胁谁?你想对我的房子做什么?你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
时尔突然爆发的声音甚至压过了他:“那我们就报警!反正这种事情就是一回生二回熟,看警察是不是也觉得你不用退我钱。我现在在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你现在麻利点给钱我马上就滚,还是你让我在这里住一天算一天,我过不好你也别想安生,谁也别想好过。”
“......疯子,现在的小孩就是精神有问题!!”房东咬着牙掏出手机,“除了住的这半个月,钱都转给你!押金也退!拿着你的脏钱和你的破烂,立刻!马上!今天就从我的房子滚出去!”
手机屏幕上是错过的闹钟和转账提示,时尔当着他的面点了接收。他没再说话,也没露出任何胜利或得意的表情。只是回房间,开始一言不发地将桌上学习资料一个个装进书包。因为手臂的擦伤和发烧带来的虚脱,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好在他的痕迹实在太少,从阳台到床边,一个行李箱一个包袱,就是全部家当了。
比来的时候还少,他离开平房时带走了很多舍不得丢掉的东西。现在他把那些都丢下,恍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房东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既想催促又不敢再刺激他,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着诸如“真是有病”、“学傻了”之类的话。
因为提着重物,时尔手臂上的伤口无可避免地又崩开,细细的血顺着垂下的方向滴进手心,房东才注意到他的脸颊有些肿胀,只是因为男孩实在清瘦,看着只是脸颊鼓了点。他经过房东身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房东下意识地又退开半步。
“钥匙。”
时尔当着他的面,将钥匙轻轻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说:“看清楚,我走了,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和我没关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迈出了那道门。几秒钟后房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地摔上,手心有些湿滑,时尔擦了擦混合着汗水的粉色的血,一点一点将东西往下搬。
还能去哪呢?
时尔坐在行李箱上看了看电量不多的手机,又从书包侧边翻出小灵通,发现里面好几通奶奶打来的电话,他上翻下翻,很久才点了回拨。
田淑英第一通电话往往是接不到的,老人家手脚很慢,但这次响铃没多久他就听到了田淑英的声音,像是心疼地哭着喊他名字:“心肝啊,你们老师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你没上学啊!你是不是病得很厉害啊,吃药没有?怎么都不讲啊!奶奶买了药,马上就过来啊,别怕。”
奶奶,你离开以后两周我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是不是因为我还是小孩?所以才这么笨。
他还总说陈劭珣傻呢。
“我没事,”时尔又往嗓子眼里咽了两口,推着眼镜说,“我早上睡过头,怕挨骂,撒谎和老师说生病了。”
“......”电话那天田淑英小声地叹了两口气:“是累了吧!早上要订好闹钟呀,最近都好好吃饭了吧?”
“知道了,陈劭珣天天唠叨我,就是被你念的。”
“小珣那是关心你!你要是有他一半胃口我都高兴,不吃东西哪有劲呢?高三都是拼身体的呀。”
时尔一直觉得多矛盾,明明有那么多东西都要付出健康才能得到,可转头来又说只有健康最重要。
“奶奶,”时尔喊她,“你想不想我转学过去?”
“...那个挨千刀的又和你乱扯是不是?!”田淑英的声音马上急了起来,“小时啊!你别听他在哪儿瞎讲!你该上学上学!你上的最好的学校,跑哪去做劳什子,多少人挤破头花钱都上不了你那学校呢!”
“....我知道。”
时尔知道,他知道他是好不容易才从烂学校的第一名考进来的,知道这里有全市最好的教育资源,这里有对他好的人...他知道自己舍不得陈劭珣。
但他更知道时广文的话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当时田淑英第一次把事告诉他,自己说不假思索地说不去,说那话深思熟虑过是假的。他只是本能地选了最符合心意的事情,是赌气,是不情愿,是不愿意寄人篱下,是百分百为自己的考量。可按照他这样的处境,这是不是就是自私?
“你不要理他,奶奶待会骂他的。你妈...燕燕阿姨要生了,他成天就在家里犯神经。”田淑英恨恨地骂说,“狗嘴里头吐不出象牙。”
时尔闷闷地笑了一声。
伤口的血干了。
时尔将编织袋放在行李箱上拉出了小区,人来车往的从他身边经过,所有人都有个目的地,可时尔却不知道他的目的地该是哪儿。
他把家退而求其次,变成出租屋,现在家没有了,退而求其次也没有了。
时尔今天都没来,陈劭珣一上车就给他找手机发消息,但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复。他在班主任那边死乞白赖半天,他才说时尔是生病了。什么病,能让小眼镜一天都不来呀?陈劭珣一天都被扰得心神不宁。
周五晚上杜京洲会抽空回家吃饭,一家人都热热闹闹地挤在餐桌边上,只有陈劭珣撅撅个嘴,陈劭霈说他在扮忧郁王子。忧郁王子托着下巴,忽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立马制止了烦人的姐姐,赶紧跑到安静的地方摁下接通键:“喂,你怎么才回我的消息,你怎么啦?”
对面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呼吸声汹涌,声音听起来像掉进了水里,不清楚地喊着他的名字:
“陈劭珣...”
一分钟后,陈劭珣踢歪了玄关的鞋子,冲出了家门。
他在十字路口看到了拎着行李箱的时尔,陈劭珣睁大了眼睛,飞奔着朝他跑去。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头发也跑飞了,在喜欢的人面前这样实在狼狈。他还想理理头发,可刚一抬手,时尔忽然一头倒进他的怀里。
陈劭珣讶然,巨大的心跳声遮掩了心动,他抬起的手臂手足无措地停在空中:“我身上还有汗...”
话没说完,他听到时尔那股带着鼻音的湿拧拧的声音。他的肩膀湿了,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汗水还是时尔的眼泪,时尔说:
“我好想长大,陈劭珣。”
为什么他总是只能把狼狈的一面留给陈劭珣?
林荫树密,夏蝉不止,滔天的声响中进行生命的绝唱。比那个时尔总想着那个长大就好了的以后来得更早的,是另一个令人无能为力又惴惴不安的夏季,来得措手不及,让人毫无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