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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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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袋隔着毛巾轻轻贴上时尔的脸颊,比起肿胀的疼痛,这种深入皮肉的冰凉更让人有种神经坏死的错觉。可时尔却欣然接受了这份冻僵的感觉,任凭冷气在眼镜冷凝成白茫茫的一片。刚喝了退烧药,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任凭本能借着冰袋靠上陈劭珣的手。

这是时尔第二次造访陈劭珣的房间。一切似乎都和半年前一样,唯一改变的只有他变得更加狼狈。

陈劭珣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知道这个词用在时尔身上很奇怪,但他有种自己被依偎的感觉。只是本该有的雀跃却荡然无存,他盯着时尔被烧得没精神的样子,心变得和他一样病怏怏的。直到最后他先忍耐不住先开口:“你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天黑了,在外面陈劭珣看不清他的脸,时尔说我能不能不和你家里人碰面?陈劭珣答应了。时尔总是低着头,就像是害怕什么,陈劭珣以为他是不适应,就先去取了帽子,再用身体挡着把人带了回去。

还好杜京洲和陈兆云都不是八卦的人,而也是到了房间,时尔把帽子一摘,陈劭珣才把他一身狼藉看个清楚。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半边肿得老高,眼珠里烧得全是红血丝,手臂上一大片伤口痂还没结透,泛黄褐的薄壳中撕裂出一个豁口,露出里面新鲜的血肉。

时尔的反应却很平淡,像有谁抽走了他的一缕魂,十分置身事外地问他:能拿个冰袋给我吗?

“和...”时尔像是挣扎了一下,最后放弃了说,“和我爸吵了一架,他把奶奶走之前留给我的钱都拿走了。”

陈劭珣的表情像是没转过来弯:“全拿走了?”

“嗯,奶奶没往卡里存,钱全放小包里了。他趁着我上学从奶奶那儿偷来钥匙,去出租房里顺走了。”

“然后你去要,他就把你打成这样......?”陈劭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疯了吧,靠,就为了点钱,至于这样吗?”

时尔想起他们两个人在街上大打出手,笑了笑,“可能对我们来说那都不算一点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劭珣把嘴唇咬得发白,发狠般用力把头发搓成了鸡窝头,“我就是生气啊,怎么会有这种人?能不能报警抓他啊?”

时尔看着他乱飞的头发,竟然有闲心笑了一下:“我就是报警了,才知道是他拿走的。”

“......你现在一个人怎么过啊......能和奶奶说吗?奶奶肯定会给你要回来吧?”陈劭珣坐在床边上,身子焦急地向着时尔前倾,想要得到他的回应。而时尔目光幽幽:“如果我说我不想和奶奶说这件事,你能理解吗?”

陈劭珣沉默了片刻。

“他无非是说奶奶留给我的钱有当时他汇的一部分,他有权利拿回去。就当这笔钱还了他给我的这条命,我不会再被他戳脊梁骨,也不会再花他一分钱。”

“......可这样你就太辛苦了,”陈劭珣呼吸沉了沉,伸手摸到枕头下的手机,解锁说:“那我给你。”

但时尔回绝得很干脆:“不行,我不会拿你的钱,陈劭珣。”

“别的都行,这个你不要和我犟,”陈劭珣语气有点重,像他们那天吵架一样有些口不择言:“不然你怎么过下去?”

“我不能在自己还有能力的情况下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花你家里的钱,陈劭珣。”时尔看着他的目光依旧沉静似水,“作为朋友这种程度也过了。”

朋友两个字生分地在他们之间划了一刀,“你家里的钱”是第二刀,要论自吃其力这块,陈劭珣只是个身无分文的假大款。陈劭珣想到他带着鼻音的那句我想长大,自己却被他的长大排除在外。在所有人都简简单单地按部就班时,只有他带着那么多烦恼,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止不住酸楚道:“.......那你要怎么办啊?”

“我会去问江文君,看他认不认识需要补课的初中生。”

“那我们也可以这样啊,”陈劭珣说,“......就算我借你的,不行吗?反正你也要教人,你教我呀,我付你钱。”

“不行。”

“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不能收我的?”

时尔觉得陈劭珣实在太可爱,竟然在为他感到愧疚。明明喜欢陈劭珣的人是他,他却一直在向陈劭珣索取。时尔红着眼睛,将脑袋搁在椅背上,“很简单,你帮我的太多了,我亏欠你很多,陈劭珣。所以讲题也好,其他也罢,我为你做什么都只会是免费的。”

时尔依旧没什么表情,周身却好似都因为病气变得柔软起来。在陈劭珣面前他一直都是这样,整个人像一张揉皱的白纸被悉心平摊开,不再是严谨平直,力透纸背的直线。这明明是陈劭珣的优待,陈劭珣却高兴不起来。

可是我只有钱了。陈劭珣想:噢,还是我家里的钱。

他不是滋味地咕哝说:“......你不欠我什么呀。”

时尔好像又笑了笑,他摸到脖子上那道被白T的领口遮住一半的红绳,下面挂着那枚玉观音:

“你都没有告诉我它这么贵。”

当时时广文拉紧绳子在他的皮肤上留下血痕,时尔听到他说价值小万也有一瞬间恍神。和奶奶打电话时他握着玉佩不停地摩挲,如果说抛弃不必要的自尊心审时度势是他的专长,他应该是无法抗拒那笔奖学金的。因为他不是能够选择的处境,因为六万块钱对他来说真的很多,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什么生活费,住宿费,大学学费,奶奶的负担......他还可以是那个单纯地把自己困在自己世界里,眼里只有读书学习,暂时不用长大那个时尔。

可他舍不得。陈劭珣说这是他的,他就不会给任何人,哪怕是还给陈劭珣。

时尔想,以后他会还给陈劭珣更好的。

陈劭珣看着观音玉怔了很久,就像是一颗钉子被人敲进了地板里,脑袋被锤得嗡嗡的。他想说不贵,但说不出口。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和他的出发点相悖?他想要对时尔好的东西最后都变成了时尔的负担,难道他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受这种苦吗?

良久,他从翻涌的酸气里挤出几个字:“可我不想看你这么辛苦.......”

“这不算辛苦,陈劭珣,”时尔带着一种陈劭珣看不懂的笑意,“我现在不算缺钱。昨晚出来个小车祸,吵完架骑车分神,紧急避让不及摔出去了。其实是我的错,但对方赔了很多。”

陈劭珣误以为他是在为了赔偿高兴。很值吗?那他可以没有任何代价地给时尔这笔钱又算什么呢?陈劭珣看着他凹凸不平的伤口,气得想拧他:“身体最重要啊,你要这样想怎么不收我的?血赚,怎么不要。”

时尔选择性地把自己躺在地上掉眼泪的事情忘了,告诉他:“小伤口而已,谁没摔过跤。”

陈劭珣伸着两根手指头停在他伤口前,威胁道:“再说我真要掐你了啊。”

“我说真的,”时尔用力地眨了眨眼,像是退烧药效发作了。他趴在手臂里,镜片下的眼睛水汽粼粼,就这样借着糊涂的病气,在陈劭珣面前规划起了未来:

“奶奶给我租的房子太贵了,房租和押金也全退了,我换个便宜的还能省下一笔。家教对我来说也是复习,也不会耽误太多学习,如果有空余时间,我就再找个能日结临时工,毕业前的学费生活费都不用发愁。毕业后的暑假有了毕业证,我能接的辅导就更多了,就算不够,大学还有助学贷款。什么都会有办法的。”

在他简单的叙述里,未来好像真的在他的面前徐徐展开了,可是陈劭珣没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忍不住酸了一句:“烧糊涂了吧你。”

“没有,”时尔目光里的意味让陈劭珣看不懂,声音格外地低,像执着的呢喃,“不难的,陈劭珣,我能做到。”

他的手垂了下来,陈劭珣很想和他十指相扣,但只是朋友的身份不允许他有资格这样做,他甚至被时尔的规划排除在外,只能一直看着,有点想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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