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这些声音和气息交织成一片安宁的网,陈劭珣开着小差,发觉眼前的字有些涣散了,小台灯一点都不亮,他决定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对,为了高效利用时间,陈劭珣甚至戴上耳机打开了手机的英语听力。就闭眼二十分钟,不能时间太长,今晚时尔写到几点他就写到几点。但眼睛很重要呀,明天新买亮点的台灯,不然他和时尔就要变成两个小眼镜了,多麻烦.....为什么呢,唔,他迷迷糊糊地想,接吻的时候,镜片会撞到一起吧……
......
叮咚。陈劭珣猛地清醒过来,时尔那张还没摘眼镜,但是近到可以接吻的脸就在眼前,特别从容地帮他摘掉了耳机,然后转身,啪地摁灭了桌上的台灯。
“......”陈劭珣睡懵了,“我几点睡着的?”
时尔说:“九点多。”
草,他爸怎么又说对了。
“接着睡吧,”时尔把他像滚筒一样往墙边上滚了滚推过去:“别起来了。”
陈劭珣的鼻尖撞在了墙上,短促叫了一声。这个坏蛋,陈劭珣揉揉鼻子,鲤鱼打挺一样,一摆腿用肩膀撞他,结果时尔诶了一声,呲啦一阵皮肉从地板上摩擦过的声响。陈劭珣赶紧坐起,看到大坏蛋半边身子被他撞下了床。
电扇在边上嗡嗡地摇头。
陈劭珣手脚并用地把人捞了回来,时尔感觉自己像超市成捆的大葱,好不容易才从胶带里腾出一只手,正往地上摸索:“....等下,眼镜掉了。”
陈劭珣说:“明天再捡!”
电扇nonono地摇过来,又摆过去。
房间瞬间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只有窗外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陈劭珣能听见自己克制的呼吸,能感受到时尔单薄胸膛在自己手掌心里的起伏。一鼓作气耍赖到底,陈劭珣心脏砰砰直跳,刚才那个关于接吻的荒唐念头又悄悄冒了个头。
时尔说:“不热吗?”
陈劭珣试图辩解说:“没位置了。”
“有位置,你躺平。”时尔把手从身上剥下去,给这个多大岁数了还不会睡觉的家伙挪正了。其实他很愧疚,委屈陈劭珣住这种地方。他从边上抽了个凳子放在床边,找个衣服垫着,放上腿自己斜躺进去,尽量给陈劭珣留出最大的空间,“行了,睡吧。”
“......”
黑暗里陈劭珣的目光有些幽怨。
他们的手臂紧紧贴在一起,肩挤着肩,风扇规律的嗡鸣着,徬晚还很凉快的晚风不知为何变得粘腻。陈劭珣偏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到时尔近在咫尺的脸。眼镜摘掉了,才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抖动。
可能是风扇的声音太吵了,陈劭珣突然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这拥挤的小床,这昏暗的光线,这肌肤相贴的温度。像夏夜里一个过于美好、因而显得脆弱的梦境。
陈劭珣把一侧的墙壁捂得火热,慢慢转过身,一边手握着拳贴在脸颊上,小声地问他:“....你睡着了吗?”
时尔没有回答,可能他真的太累了。
陈劭珣那只握成拳的手臂慢慢下移,先试探性地搭在了时尔的腰上,看他没有动静,又愚公移山似地把半边悬空的身子往里捞了捞,再捞一捞。时尔好像没有睡熟,迷迷糊糊之际嗯了一声,陈劭珣就不敢动了。
他眼见时尔突然往边上挪了挪,才知道他刚才不清楚的那个嗯是问他:挤?
“没......”
陈劭珣有点受不了,于是把整个前胸贴了过去,就像是在胸前捧住贝壳的小水獭,缩紧手脚,把小眼镜整个人都团进怀里。
可惜睡着的时尔是一根笔直的木棍,真想拿来磨牙。陈劭珣才佯作张嘴,那木棍又推了推他,示意他松开。
不松不松。
于是陈劭珣又闭上嘴巴,钻进他的后背当听不见,把手搂得更紧,也装呼呼大睡。
不知道过去多久,久到手臂里的人呼吸变得安静而均匀,久到陈劭珣鼻尖全是自己呼吸闷出的水蒸气,他才红着脸,眩晕地从时尔的背后悄悄探出脑袋。
无意间地,手指碰到了时尔的手背。
他应该很快移开的,只是没忍住用指尖碰了碰。开始不敢肆意,只是若有似无地戳戳他的手背皮肤,可是陈劭珣又自我催眠说服自己:反正自己睡着就是会睡着了乱抱人啊。他大着胆子,更加过分地摸到他的手指,大夏天里竟还有些冰凉,中指有厚厚的茧子,因为他总是太认真太用力地做一件事。陈劭珣的手指总是滑到他的指缝,于是顺着指节滑下,直至滑到指根,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吧。陈劭珣像着迷了一样,手指扣进指缝中,用自己的手掌盖住他的手背十指相扣。
他们牵手了。陈劭珣差点激动地哼出了声,赶紧将头埋进枕头里装鸵鸟。
可是感觉幸福到要死掉了。
喜欢你,好喜欢你。
陈劭珣不断上撞的心跳声太吵了,他受不住地一下激动坐直身体,赶紧呼吸两口新鲜空气,然后轻轻地跨越半个身子去看时尔安然的睡脸。他凑近,再凑近,直到他只能够屏住呼吸才不惊扰他。时尔呼吸的小小气流拂过他的脸,好像物理课上学的,在一定范围内就能因为磁场产生作用力,他也隔着空气感受到时尔脸颊皮肤的触感和温度。陈劭珣已经不敢让他们的距离再近一点,所以剩下一点距离他顶顶鼻子,撅了撅嘴巴。
因为想到网上说男生接吻总是闭上眼先把嘴伸过去的样子很可笑,所以陈劭珣又把下巴收了回去,含蓄地趴在枕头上渴望地看向眼前的人。
可他想要亲亲。
好吃吗?会很甜吗?就像他皮肤的味道。
陈劭珣仍旧憋着气,像快要渴死的鱼,渴到快要憋死地想,他的初吻,他的初恋,给他一个像嘴唇边擦上了冰淇淋而毫无知觉的吻吧。
他想同性恋竟然能占这种便宜,就算是躺在一张床上抱着睡着也不会被讨厌,可以共同待在狭小的屋子里皮肤贴着皮肤,仿佛同居一样同吃同住。他的心脏里渴慕的狂潮翻涌成巨浪又碎成无数水珠,可是时尔有过接吻的人,有过喜欢的人,他只能借口朋友当他的小挂件,怎么能没名没分地逾矩占他便宜?
可时尔的心里被更迫近的东西填满了,里面挤满了兼职,学费,成绩,和时刻不能松懈的未来。那是一块由现实浇筑的、沉重而坚硬的区域,他那些轻飘飘的、关于恋爱和亲昵的幻想,在那里找不到缝隙落脚,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他要...忍耐。
再而衰三而竭的陈劭珣低眉耷眼,重新小小地缩到时尔的后背,一会又觉得太委屈,选择继续把一只胳膊挂到他的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