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但余热不减,自行车车轮滚滚,最终停在小区门口。单薄的少年停好车,收起双臂间如蝙蝠般被风吹得很薄的衣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泅出一个小小的世界地图,他背着世界骑了很久。
今天的天色是难得的蓝调时刻,但小区电线缠绕,很煞风景地一粗捆地横过头顶。时尔快步走,七绕八绕,顺手撕掉门上新贴的开锁广告,掏钥匙开门。
室友在客厅倒水喝,对他打了个招呼,一开门还有个陌生人让人感觉并不像家。时尔点头,径直走向房门,把手拧开,正在床上四脚朝天学猴子的陈劭珣咬着冰棍啪嗒一下放下腿,呈大字摊在床上,头朝下倒着看他,莫名其妙地把手攥成望远镜,神经质地嗯哼哼地开始笑。
风扇对着床,螺丝颤悠悠的,嗡声悠长,nonono地摇着头。
这时候时尔才终于看到了窗外一览无遗的天空,笔触轻薄,色彩却浓郁纯粹至极的蓝色,宁静悠远又赏心悦目,连同他逼仄的小房间也像某个做旧的观景台。时尔越过书桌拉下那白色的透光窗帘,陈劭珣手撑在后背,歪着脑袋看他。
时尔回身,天色不见,可那份漂亮、明亮的感觉却均匀地涂抹了整个空间,正中是陈劭珣那张更漂亮的脸。
他沉默地看向陈劭珣好一会,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脱那件灰色T恤。
天太热了,脱下的湿衣服都卷在了一起。时尔甩掉飘进眼睛的碎发,伸手托住下滑的眼镜。看见陈劭珣捂住脸,正从指缝里看着他,快要融化的雪糕沿着木棍摇摇欲坠。
时尔拿过角落里的盆把衣服扔了进去:“要滴了。”
陈劭珣啊了一声,赶紧用手接住,眼睛欲盖弥彰地眨了又眨,就是没正面看他:“你吃不吃啊,我给你留了一根,放在冰箱里了。”
时尔说:“洗完澡再吃。”
洗干净后身上总算清爽了一些。时尔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没顾上擦头发,先在客厅冰箱里找到了那根陈劭珣放的巧克力雪糕。进房间前他拎着领子闻了闻身上的味道,确定没有那股风尘和汗水味,才推门进屋。
期末结束他就托江文君帮他问问初中家教,哪怕他谎称自己是刚考完的高三学生,可录取结果没出,最多也就是让他给人辅导辅导作业,费用也不高,还是江文君再三担保的结果。
陈劭珣想要帮他,但是他多的是一帮狐朋狗友,时尔怕他托人让自己演一出名为自食其力的游戏,毕竟他是这样的冤大头,所以先斩后奏,租房租的也是合租了个便宜喽嗖的单间。
陈劭珣看了就黑脸,时尔是觉得条件挺好的,至少有热水器。
放假有段时间了,时尔找了个在超市订单配货的活,所幸他已经成年了,没有毕业证也能做,只有在这点上时尔才懵懂地感受着些长大的好处。超市里的阿姨听说他在自己挣学费,都挺怜惜他,私底下常偷偷塞给他一些临期的小食品。
饿是饿不着,就是吃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东西。时尔咬着雪糕回了房间,陈劭珣知道大门密码后天天都往他这边跑。原本室友是不太情愿的,但陈劭珣太大方了,来就给每个人都带伴手礼,室友看到他就和看到财神爷一样。有天时尔家教临时取消,提早回来,隔着门听见陈劭珣又在散财,他和那几个打不着交道室友说,时尔是我好哥们啦,平时拜托你们帮我多照顾照顾他啦!
时尔不是眼窝子浅的人,他被那些坏运气千锤百炼,忍耐对他来说就像是皮肉外层生长出的那一层茧子,但总有人试图短暂地让他忘记那些茧子生长好之前的疼痛。原来这个人是奶奶,后来变成陈劭珣。
他不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但却总人接力棒似地对他好,那种感觉很奇妙,时尔握着把手,迟迟没有拉开,白日在外奔走的那一点成就感又变得很微小。
他一直、一直都在受人恩惠......
推开房门,书桌上的纸张忽然唰啦作响,时尔看到陈劭珣用手撑着,半身越过书桌,微微发红的脸凑近纱窗,正畅快地感受天黑渐黑后的稍凉的晚风。窗帘微动,他的脸上被灯光和最后一点蓝涂抹上不可思议的斑斓色彩,领口被灌满风,身体被吹得鼓起,好像气球人。
他占据着唯一的光源,身影倒映在时尔的镜片里,从镜片外到瞳孔里,重重叠叠的影子像陷入了繁复的万花镜,因为太漂亮,时尔有短暂的眩晕。陈劭珣嘻嘻哈哈地把风束进怀里,噗噗一下把头发吹起,对他说:“你洗完啦?今晚风好大,你过来吹吹风,好凉快,感觉晚上都不用开空调了。”
时尔嗯了一声,注意到进门的窄柜上放着陈劭珣买来的精致面包,时尔不知道一个面团还能分这么多种类,什么叫香栗蒙布朗,两块就要七十多块钱。边上还放着冒热气的酸汤馄饨,应该是趁他洗澡时点的外卖。
陈劭珣已经轻车熟路地去衣柜里找衣服,说:“浴室现在没人用吧,我也要洗澡。”
时尔的音调一直在往下走:“你晚上不回家?”
“不回去啊,我都和我爸说好了,我们通宵开学习会。”
“你爸没说什么吗?”
“说了啊,叫我少扯淡,我肯定十点就睡着了。”
陈劭珣已经收拾好衣服。衣柜是这个房间最拥挤的地方,时尔第一天去面试家教,想找陈劭珣借两件得体点的衣服。陈大少第二天就背个背包,把一件又一件叫不出名字的潮牌往小衣柜里塞,过夜时也顺理成章地从里面拿换洗衣物。
“我让他道歉,我今天语数英物化生各写了一张卷子,学了一整天!这是对我的不合理偏见,伤害到我了,我建议他赔偿我的精神损失,然后我爸就把电话挂了。”
时尔听他喋喋不休地抱怨,检查着卷子:“全都是自己写的?”
“真的啊,”陈劭珣像拿奖状一样展示自己今天的成果,“你说这种不难,让我写我就都写掉了。”说着,他又把声音压得小了点:“我可听你的话了。”
陈劭珣不知道为什么,在时尔面前说这种话就特别害臊。他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只眼睛偷看他的反应,但时尔只是仔细看着卷子,“嗯,我先看看,你洗澡去吧。”
煞风情!
陈劭珣以一种时尔不懂的跑步姿势尥蹶子洗澡去了。时尔将酸汤馄饨拆开,在书桌边边吃边看题,偶尔腾出手写点注释。陈劭珣洗澡很慢,隔音不好,时尔都能听见他断续的,荒腔走板的调子从水声里传来。
今晚的风很大,吹得手指在卷子上都留下了折痕,眼睛不好,迎风就会刺痛,时尔不自觉躲了躲。他在遮住眼睛的碎发里眯着眼睛,看到窗外黑透的天和渐次亮起的路灯,一瞬间有种不真实的错位感。好像人闲车马慢,时间被夏夜的风黏住了,流淌得异常缓慢。
以至于冒着热气的陈劭珣从他背后抢走卷子时尔都没发现:
“吃完再看。”
“吃完了,”时尔连同陈劭珣之前吃完的一起收拾好,还用手腕揉着刚刚刺痛的眼睛,眼水不断地淌出来,通红的眼圈让他看起来好像带着浓烈的困意,又极力克制着说:“过来吧,我给你讲。”
陈劭珣看了看时间,提醒学习狂人今天最多只能再学五个小时不到了:“你今晚不学了?”
时尔说:“教会你我再写。”
“......不要,你都累一天了,”陈劭珣抱着卷子滚到了床头,啪地摁开小台灯,“有问题我留着周末问老师。”
时尔似是失望地收回了手:“不会就问我。”
时尔在桌上写,陈劭珣就靠在床头,很委屈地打个台灯盘着腿写。没有办法,这个房间实在是太小了,连腾出两个人待一张桌的空间都没有。
陈劭珣靠着墙,一会觉得灯有点暗,一会又觉得脖子酸,于是干脆趴在了枕头上。他仰头看那个专注的小眼镜,隔着空错位摸摸他毛毛的头发。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但是他太想见到他了,要是不死乞白赖待这儿,恐怕这个暑假都见不着小眼镜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