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沿着下巴滴在手背上,商场的空调温度很低,但还是架不住运动量大,时尔手臂的青筋鼓起,打包着一个又一个订单,却心不在焉,边上的阿姨叫了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对着他手招了又招:“来来,歇一会。”
两个人站在监控死角,时尔以为是有什么事,结果阿姨只是从背后拿了个冰淇淋要给他。时尔下意识要拒绝,被阿姨强塞进手里。
“快吃吧,一会儿该化了,一个冰淇淋甭和阿姨客气,”她慈爱地松快着时尔的蓝马甲给他透气,“你一个学生,打个暑假工,能偷懒偷懒,这么拼干什么?累了吧,你就躲这箱子后面吃,歇一会。”
“不累,”冰淇淋的草莓果酱将时尔的嘴唇染红,他摘下眼镜,将边沿的汗水干涸的痕迹擦掉说,“分拣的时候不用动脑子,其实挺轻松的。”
“哎呦呦,白天这么累,晚上回去会不会影响你学习?”
时尔说:“还好,我能坚持。”
“你这小孩就是太懂事了,我家小孩要是能像你这样我就烧高香了。”阿姨叹息地摸着一边脸颊,“真是造孽,小孩懂事大人就不懂事,你家里太不像话,耽误孩子......”
“能早点独立是好事,”时尔的紧握的掌心将杯子里的冰淇淋都融化,“为自己打算不算辛苦。”
下午两点,时尔结束早班,在一天太阳最毒的时候扫车一路飞蹬赶往家教的地方。过于炫目的阳光很容易叫人产生幻觉,日光将沥青马路都晒得发白晶莹闪光,
为自己打算就不算辛苦,他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虽然不甘心,但他也知道转学是最省心的选择,可是陈劭珣他也想要,就只能多付出一点。
他喜欢陈劭珣,他想要待在陈劭珣的身边,就只能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
但是他不能让陈劭珣也这么做。
迟到了五分钟,时尔喘着气,背着包一路跑进小区,比起他的狼狈,打开门的中学生明显气定神闲得多。时尔拿出准备好的资料,中学生却摆了摆手,手机里游戏还没关掉:“不急,你歇会,桌上有果盘,等我打完这盘再说。”
“三个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的,”时尔看了一眼挂钟,“我今天还有事,不太好延长时间。”
“那就不延长呗,算在家教时间里,”男孩的眼睛盯着手机,二郎腿一抖一抖的,“反正今天我妈也不在,你吃吃喝喝就把钱拿了还不爽吗?”
可时尔只是扶了扶眼镜说:“我希望的是我们好好相互配合,你最后成绩也能提升。”
“你这么较真干嘛,”兴许是时尔导致他分心,男孩一个操作失误,骂了句脏话,“草,哎,我妈给我请过好多家教呢,没效果也赖不到你头上。
“每一笔家教费也不便宜。”
“那也是我妈付,而且本来就是帮江文君个忙,让你赚点零花钱。再说了我又不缺钱,你要真的缺钱,我直接借你都行,或者你找江文君借感觉也行啊。”进入赛点,男生一下坐正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说真的,好好学习有啥用,你不还是累得和狗一样。”
时尔一时间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盘切好的水果,苹果片已经有些氧化发黄。空调嗡嗡地吹着,凉气很足,以至于时尔觉得背后那层没干透的汗都被吹得脊背发凉。
本来就是帮个忙。让你赚点零花钱。
原来他所谓的自食其力真的是一场同情心游戏,像自己傻愣愣地瞎折腾,他不能说男孩的话有错,只是时尔望着天花板的白炽灯忽然有些恍惚,想:自己现在到底在干嘛?
他想起陈劭珣塞进衣柜的那些衣服,想起他每天带来的面包和馄饨,想起那句“我付你钱,你教我”。在陈劭珣眼里,他是不是也只是一个需要被“帮帮忙”的人?一个值得同情、值得照顾的,可怜的穷同学?还不得不配合他这场游戏?
可陈劭珣不是这样的人。陈劭珣对谁都好,对谁都掏心掏肺。他帮自己,和他帮原也、帮孙旭成、帮任何一个他觉得需要帮的人,小心翼翼地尊重他,衷心又信赖夸他厉害。他很宝贵,比时尔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值得宝贵。
他是不是在耽误陈劭珣?
时尔摘掉眼镜,用力抹了把脸,一旦精神疲倦就容易想法太多。他用力掐了掐鼻梁,收拾了桌上的资料说:“你今天不想上的话我就和阿姨说一下,这一次就不算了。我也不喜欢浪费时间,先走了。”
男孩终于从游戏里抬头了:“不是?你什么意思啊,给你占便宜还不要,非得这么较真?”
“嗯,我做什么事都很认真。”时尔戴好眼镜,背上书包笑了笑说,“下次见吧。”
一来一回的时间短暂到连小区门口的自行车都没有被骑走,时尔又照旧扫了那辆车原路返回,只是回程比来时更快。他在楼下超市买了两根雪糕,推开门窗帘飘荡,热风扑面而来,虚虚实实的光河流淌在地板上。
房间虽然朝阳,但根本无法抵挡午后热浪,开不开窗都像蒸拿房。陈劭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比起午睡看起来更像是晕了过去。
发丝黏在陈劭珣耳侧,他的脸颊睡得通红,摇头电扇嘶哑地轰鸣也对这难以挥发的热意无事于补。时尔半弯腰,头昏脑胀地用冰棍戳了戳陈劭珣的脸颊。
陈劭珣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他就下意识开始笑。时尔忽然就觉得身上那股黏湿难以忍受起来,他话很轻地问:“怎么不开空调?”
他的本意是让陈劭珣接过雪糕,但陈劭珣没动,脸却无意识地贴上他同样带着凉意的手,声音是沙哑的笑意:“我平时也不开呀,你这古董空调能耗很高的,很贵。我乖吧?”
时尔霎时间愧疚心到达了顶峰,他一把将雪糕戳进他嘴里,转身关上窗户,打开嗡嗡作响的空调。
陈劭珣唔了一声,慢悠悠地坐了起来,啃那根巧克力脆皮雪糕让自己清醒。时尔叹息着坐在那张木头椅子上,未拆封的雪糕开始融化,被他心不在焉地捏着。
陈劭珣说:“你怎么不吃?”
“你想好出国要去哪了吗?”
陈劭珣啊了一声,没来得及吃下的雪糕沿着木棍开始融化,将他的手指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