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故事。
天台的风很大,要陈至说,这个天气上天台纯粹是装X,吃个糖又不是抽烟,上楼喝西北风干嘛。
他抱着手臂搓了搓问:“所以你们就这么分手了?”
“唔。”
戴着眼镜,穿着灰色连帽卫衫的青年迷茫地咬着糖棍,风撂起他的头发,露出额角道颜色很淡的疤。
他今年二十五,国内Top1毕业,在大企业工作两年的同时非全日制硕士在读,高薪行业,这样势头十足的年轻人,放哪看都该是锐不可当的精英人物,但他只是没精神地瑟缩在兜帽里,目光在风中放空放远:
“没在一起过,也算分手吗?”
“你这个态度很不对劲吧,按你的话来说,那傻小孩缺根筋,一看你衣衫不整地躺在他边上,八成是以为自己喝多强迫你了,醒来不说对你负责还能说什么?和你说昨晚感觉还愉快吗?”
时尔还是那副神游的样子:“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死心眼?”
时尔一时间没有说话。
陈至回了下手机消息,突然又意识到不对:“不对吧,按你这话的意思,这小孩追着你跑,他那天能放你跑?不应该死活抱着你不撒手么?”
“抱了。”
“你威胁他了?”
时尔嗯了一声:“我和说他要是再抱着我,我就把他拉黑再也不理他了。”
陈至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觉得牙疼,好半天回他:“......何必呢?
“一个这么喜欢你的小孩,真心千金难买啊。”
这句话真是四两拨千斤,时尔在混沌之中仍旧能一下子就想起见到杜京洲的那个下午,好像十八岁那年他所有的犹豫,挣扎,在长大后往回看,都不过是一场小孩子之间过家家的玩闹。
这种视角很残忍,时尔自嘲地笑笑,但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所以你们后来就再也没联系了?”
时尔摇了摇头:“联系过。”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他就喜欢语出惊人。陈至咬着烟的动作一顿,不上不下地有点尴尬:“......那你现在对他什么想法?”
时尔说:“你不是说千金难买吗?”
“哎,和你说话真的是......”陈至真不喜欢对他人的恋情多做评价,每个人各有因果,“你那硕士毕业还有几年?看你都要没命了。”
“明年,”时尔闭了闭眼,“之后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
“唉。”
陈至也没忍住跟着叹气,他们相识于这小孩卖他自制的游戏外挂,虽然最后号还是被封了,但等陈至从人事看完档案就没脾气了。
他有时候真的很难想象时尔的人生,无时无刻不在悬崖上吊着一口气的日子究竟该怎么过。他想给这小孩找点意趣,便开玩笑道:
“你这次辞职完回老家,和那人碰面的可能性岂不是很大?”
时尔趴在手臂上,笑得很无奈:“又不是家门口,拐个弯就能碰到。”
陈至悠悠感叹一声:“谁知道呢,人与人之间的因缘际就是会那么奇妙。”
“到不了这份上。”
“......”陈至没再接话茬:“辞职流程走完了吗?”
时尔应道:“走完了。”
“至少离职是好事,你能歇歇就歇歇吧,这段时间太累了。”陈至拍了拍他的肩膀:“离职快乐。”
人生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漫长马拉松,永无止境的慢跑已经足够痛苦,更没办法想象还会有人试图以冲刺的姿态逼迫自己的跑完全程,这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从学校毕业两年后,时尔重新回到潞港。现在这年头行情不好,大模型技术发展很快,很多技术已经没有壁垒了。行业内多少有点焦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也递交了辞呈。
时尔是本科校招进去做算法岗的,据说是总裁母校的校友,上学的时候得到过集团的奖学金资助。虽然后续没有深造,但能力强,踏实肯干,离职前公司也做了挽留。
毕竟他们是大集团,就算真的有行业危机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还是希望时尔能再考虑考虑。但时尔走得很坚决,据说是家庭因素。
潞港这几年发展不差,但他却大跌眼镜地在当地找了家小游戏公司。虽然经营稳定,也做出过几个爆款,但独游本身就是高风险行业,说不好什么时候就黄了。
当天老板谢云暄亲自面试,对着他的简历表情很复杂,当场就录用入职。老板和副总猜测时尔兴许是认为大集团压力大,毕竟现在小孩和他们当年不一样,更关注自我感受和个人成长,干得不爽就离职了,找一个能平衡工作和生活的班上也未尝不可。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时尔非常卷,当时赶上新游戏开发关键期,每天就剩下他和老板在亮灯。而老板还要时不时溜回家一趟喂猫,时尔压根屁股挪都不挪一下,几乎住在办公室里。
他就像一块无限容量的海绵,学习速度快,而且完美得近乎全能,大部分技术问题他都有解决思路。半年内连涨了两次工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说是团队核心也不为过。
但时间久了老板反而有些担忧,时尔未免有些太不着家,据说好几次被同事撞见他不加班也睡公司。明明身份证上居住地址显示他是本地人,但无论谁问及,时尔就说没关系。
没关系。所有涉及时尔本人感受的事都是没关系。他没有自己的生活,或者说不需要,所以再多的工作推给他也可以,只要加钱他就能干。喊他去交流会,甚至是一些商务场合见见人,他也从不拒绝,但要算加班费。
极偶尔地,时尔会透过落地窗看对面商场运动服装品牌的巨幅广告。画报上的男人五官带有混血感,却又天然带着一股亲和力,和运动品牌的风格路线很契合。
时尔会盯着发一阵呆,手从耳垂的凹陷摸到玉佩换了几次的编织绳,直到那张脸在脑子里变得陌生。
茶水间里运营的同事在聊天,她们在说楼下新开了家做造型设计的店,可火爆了,说为了过年在那边试着烫了个卷,效果惊为天人,Tony竟然能听得懂人话!于是当场交换微信说要追随他到天涯海角云云。
时尔喝着水,眼镜被氤了一层白雾,对她们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他悄然无声地飘回工位,手在笔筒里翻了翻,用一个美乐蒂毛绒小发卡别起头发,开始干活。
这个发卡是某个同事塞给他的赠品,虽然别上那一刻时尔听到了同事发出的笑声,但他本人相当无所谓。再加上时尔本人位高权重,久而久之同事都把这个当成这位技术佬的萌点。
毕竟不是说技术越厉害的人头像还都是萌妹子吗,用吉娃娃当头像的时工何尝不是如此!
同事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塞给他,适当布置工位也是企业文化的体现,于是时尔得到了一张异常粉嫩的粉红办公桌。
虽然正顶着美乐蒂,用力咬碎薄荷糖干活的时尔脸色很冷。
“时工,会议室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