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部有人来通知他参会,项目常常需要技术对接,基本都会让时尔去露面。
时尔应声,抱着笔记本走向会议室。
他穿着楼下广告牌同款的灰色卫衫,微微缩着脖子,低着头走路。他很喜欢带帽子的衣服,低头刚好能够遮住他的下巴和脖子,埋进去很有安全感,假寐也方便。
他敲门时刚好和开门的谢云暄撞个正着,当领导的看着这大呆瓜下属头顶的美乐蒂发夹差点晕过去,连忙借着身体遮挡给他摘掉,再背过身,将时尔介绍给会议室的客人:
“陈工,这位是本次合作我们技术的负责人,时尔。”
时尔抬头,和对方骤然发亮的目光对视,人生很多时刻总是毫无准备,因为因缘际会的奇妙也不讲道理。他僵住,疑惑,震惊.....像叶公好龙却见真龙那般见鬼,随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退了出去。
徒留边上伫立的老板非常之尴尬。
谢云暄面色不变,眼底不太确定地看着这个只知道管他要加班费,每天都穿得和小学生一样的呆瓜员工:“身体不舒服吗......时尔?”
“......没有。”
几秒钟,时尔又整理好那副刀枪不入的苍白,抱着笔记本进门,勉强用两只腿把自己塞进座位里。
就坐在那个人的正对面。
没什么需要发言的地方,他们老板什么场合都能侃侃而谈,时尔只需要在他边上装高深莫测,必要时用手推推眼镜表明这些都不在话下就好。
这个组合很能唬人,所以时尔也装作自己还是那个纸老虎,哪怕在落地窗前和画报练习过很多次对视,面对面目光却还是只能游离在桌面上一双双平放的双手上。
但那双手很好认,戴戒指的就是。
时尔目光微微往上移了一寸。看到剪裁很好的灰色西装,和边上四个苦哈哈皱眉的男人对比起来有些残忍。时尔和工牌上的证件照四目相对,他对这些照片要比会动的人熟悉得多,但他没再往上,止步于此,似是近乡情怯。
结束后,运营总监提出中午一起吃个饭。
被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堵住门口,时尔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上,听那个人的声音走远:“......中午公司还有些事情不方便,要不然晚上吧?”
边恒说:“好,陈工,稍后我把地址发给你们。”
时尔是在边恒折返后才走出会议室,他顺手将用过的杯子带去茶水间,边恒绕了一下才找到他,懈了一口气说:“祖宗欸,你弄这个干嘛?放着去忙吧。”
时尔问他:“你有楼下那家新开理发店的联系方式吗?”
边恒不解但老实:“?你也想要的话我可以发你。”
“嗯,”时尔拿着手机转了一个圈又绕回来,刚好撞上来口干舌燥来倒茶的谢云暄,“谢总,下午请假,流程批一下。”
谢云暄神情和边恒一样微妙:“......晚上还过来吗?”
“来。”时尔看起来命也不剩一条,气若游丝,还没忘记好心地补充道,“这次不用算我加班费。”
人飘走了,边恒对着谢总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何止打西边出来了,时尔从没有在晚上11点前离开过公司。把公司当家的寄居蟹时尔不仅头一次请假,消失半日后,还在晚上焕然一新地到场了。
谢云暄从时尔入职到现在就没见过他穿运动衫卫衣以外的其他衣服,疑惑间中午那伙人也到了。那边比上午更夸张,一身深蓝色定制款西装三件套,马甲都穿上了,风衣很不怕冷地敞着怀。
外头正在落雪,他睫毛上沾着雪粒,亮晶晶的,带着雪融般氤氲的笑意,很远地冲他招呼了一声。
“谢总。”
时尔老板谢云暄今年三十出头,是一个长相俊朗帅气,气场成熟稳重,家底殷实,算得上成功有为的小老板,唯有一点,他在某些小点上非常斤斤计较,尤其防备年轻一天到晚正事不干臭打扮的小男生。
他回头看了看把手不动声色温在唇边也不肯多穿一件衣服的时尔,又看了看那边走着路还在漫不经心凹造型的陈劭珣,心想:
这俩公孔雀抢着开屏争奇斗艳的干啥呢?
谢云暄给自家那只公孔雀拉回来,不解地问:“你俩认识?”
“嗯?”
“问你俩是不是有仇。”
时尔皱着眉头,对泛紫的手指呵气:“没仇。”
谢云暄说:“那你穿成这样是要去结婚?”
时尔说:“你不是觉得我每天穿得不上台面吗?”
时尔由于他随时待命给钱就干的特性,和某些不知名原因兼任过谢总司机,当然代驾费也不便宜。只是旁人不知道这一点,净看到小眼镜时尔每天吭哧吭哧从驾驶座跑上跑下的,觉得谢总使唤老实员工,对此颇有微词。
“我可没这么说过。”谢云暄口吻有些戒备说:“你中午回去了?”
时尔明显不太想搭理他:“楼下现买的。”
“......”谢云暄咬牙切齿,“楼下一套西服够你在公司边上三个月的房租了。”
时尔装作听不见:“老板,不要对员工工资怎么花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了一会,讲得陈大少爷的大驾光临都不太光临了。他插着口袋,脸颊微微发红,从雪粒和睫毛模糊的边缘间隙朦胧地看着时尔,笑意盈盈。
他想起自己前不久和朋友的对话:
——“所以你们从那之后就没有联系了?”
“怎么可能?又不是没手机。”陈劭珣说:“我当然会给他发消息啊。”
“那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他回得很慢很慢。”陈劭珣说:“这比突然断联还要可怕......只能眼睁睁看着回复消息的间隔越来越长,甚至长到你不记得上一次说了什么,有没有回复,是怎么收场的。偶然有一天想起来,再去翻聊天框,发现上一次联系是新年快乐,他说嗯,你也是。想再和他联系,又发现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方便说出口。
“所以我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人生不是围绕着我转的。”
陈劭珣在一片雪色眩晕之中呵了一口气,看着那个站在那个气场逼人的谢总边上和鹌鹑一样的时尔。他头发长长了,在脑后随意扎了个揪,腰身单薄,表情比十八岁更淡,偶尔嘴角弯一下,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看着既轻蔑又不近人情。
可眼镜还是当年那一副,陈劭珣知道的时尔比谁都要爱惜东西。
两个人真是聊得没完没了,陈劭珣笑里克制着不高兴,长腿一跨,站定在时尔面前。盛装出席的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陈劭珣在所有人没开口前率先将羊绒围巾挂在时尔的脖子上,缠绕,系紧,打了个结:
“你好,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