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陈工和我们时尔是高中同学,那还真是太巧了。”
虽然是老相识,但两个各自坐在同事边上,一张圆桌上刚好相对,桌正中摆放着微缩的假山假花。圆形瞳孔,圆形孔洞,层层叠叠,像陷入了一个只能看到时尔的长焦镜头。
陈劭珣那番上来就给合作对象系围巾的骇世惊俗行径并未引发过多热议,对方领导一副赔笑的家长样。副总兼市场部经理边恒也见惯了大风大浪,双方都相当淡定,三言两语就客套过去:
“你们学校人才辈出啊,时尔是我们这边的技术骨干,陈工也这么年轻有为。”
“对对,我们小陈啊刚毕业留学回来的,现在博士在读,在做产品开发这一块很了不得的,是高材生!”
“......咳。”
时尔莫名其妙地咳了一声。
边恒替他把杯子往边上收收:“怎么还呛着了。”
司经理端着手和蔼地笑,余光看到端坐得和相亲一样紧张的陈劭珣,目光又不免看向对面那个正推着眼镜的沉默青年。
据说是太子爷的前男友。
上午陈劭珣偶遇旧爱,当即拉响了一级警报回去给他们开分析会,从头到脚换了三套造型,强烈要求他们今晚在饭局上打配合,必须侧面、不露声色地烘托太子爷这几年的成就和经历。
叫他一大把年纪的人接受这件事还真不容易,瞎闹吗这不是。但司经理作为被陈劭霈一手提拔上来的老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眼力见。这事儿也不难,谈合作就是卖产品,卖太子爷也是一个道理。
什么鸡蛋萝卜陈劭珣,推销出去就是好产品。
司经理的表情越发如沐春风:“现在都是后生可畏,我们这种老骨头也就只能给年轻人打打下手了。像我们也没想到谢总边总这么年轻就能做出这个成绩,还是年轻人懂年轻人,这方面我们起步晚,都要向你们多请教。”
“您客气了,术业有专攻,我们公司都是一群敲电脑的,产品方面我们也不太了解,还要靠您那边团队把关。”有服务员上菜,谢云暄将桌子转了过去,“我看陈工的脸很眼熟,我们公司对面的广告牌上的就是陈工吧?”
陈劭珣才把目光收回来,谦虚地应了一声:“之前读书的时候做了点副业,广告没投放几个区域,可能是实在有缘。第一次见面,还不知道大家都成天和我抬头不见低头见,估计都看烦了。”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下来,时尔低着头,耳边的声音和这几年来反复听过的访谈重合,他自认为从未没缺席过陈劭珣任何一点改变,可人摆到面前却发现他又变得陌生。
边恒调侃道:“哈哈,那陈工也算个名人了?我今天是不是应该要个签名比较好?”
“这就折煞我了边总,我现在也就是个小员工。”
谢云暄问:“副业发展也不错,怎么读书后没有继续往那方面发展?”
陈劭珣说:“家里原来有人是做这一行的,给了不少建议,最后还是想尽量干些实事。刚好公司在做数字化系统,也和我专业相关。”
“数字化系统?”谢云暄来了兴趣,“哪方面的?”
“主要是做我们公司自己的PLM系统和虚拟仿真技术这一块……想用算法代替一部分实验,尽量缩短研发周期,降低成本。”
“那还真是巧,”谢云暄接话,“我们时尔就是做算法的,你们俩应该很有话说。”
话题突然绕了回来,时尔正咽下一颗花生米,抬头见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自己,也有陈劭珣依旧莹亮的眼睛。
对面侃侃而谈那么多,这小孩就一句话不说,谢云暄老父亲一样操心,无奈笑道:“他就不爱说话,不会表现自己。”
司经理了然:“他们私底下肯定聊天,多大的缘分呢,同窗好友,现在工作上还能碰见。”
边恒点头,注意到面前空空的杯子:“都忙着说了——司经理,陈工,喝点?”
“我来吧。”时尔突然起身。
替领导倒酒是很常见的事儿,但他一起身,陈劭珣突然也就跟着动。司经理连忙道:“哎时工客气了,不用做这种事,服务员——”
服务员小姐姗姗来迟,连连道歉,说今晚生意太忙了。她挨个斟酒,直到最后一个轮到陈劭珣,才走过去就被时尔叫停:
“他喝饮料。”
声音不大,但足以够所有人听清。陈劭珣瞳孔微微睁大,服务员小姐举着酒瓶的手顿在半空,目光在两个年轻男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有点拿不准该听谁的。
“......哈哈,”司经理说:“看来这几年私下联系不少吧,连小陈不能喝酒都知道。”
边恒看谢云暄一眼,桌子底下给他打手势:要么情敌,要么前男朋友。
谢云暄摆两下中指,意思是滚蛋,赶紧给圆圆。
“陈工不爱喝酒不用勉强自己,我们时尔也不喝,今晚我们都随意。”
边恒笑着举起自己的杯子打圆场:“刚好我们这些爱喝的多喝几杯啊,哈哈,来,司经理,我敬您。”
一桌子酒杯,偏偏陈劭珣面前的成了椰奶,好像什么成熟的伪装突然被戳破。谢云暄提议大家一起举杯,预祝这次合作顺利。人声热闹,时尔垂眸,将剩下的白酒给自己倒满,仰头,微微皱眉,一口闷完。
.....谁说他不喝来着。
边恒放下酒杯时再次看了眼谢云暄,又肯定地打了个暗示:前男友。
谢云暄眼皮轻轻扯了一下,表示:天啊,闭嘴吧。
时尔平日里确实不喝酒,他跟着纯粹蹭一顿晚饭,不然谢云暄真怕他饿死在办公室,顺便给他创收,赚一把老板的代驾费。
谢云暄以为时尔今天也是这个意思,但看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今天花大几千买个西装就觉得不对劲了。司经理棋逢对手,蛮意外道:“时工酒量很好?”
“还好,”时尔眼镜下的脸有了一点颜色,皮肤白的人就这样,酒精要起效就很明显,唇齿仿佛被泡到软烂了,滚烫地发红,显得唇下那颗痣更显眼。他微微笑了一下:“我敬您,经理。”
司经理乐呵呵地举杯。
屋子里空调开得很热,陈劭珣系上的围巾一早就被褪下,再过一会西装外套也被搭在椅背上。时尔单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因为皮薄而青筋明显的小臂。
他这种一丝不苟的人格外适合穿正装,只是稍长的头发又破坏了那种正经感,显得他整个更加松弛,偏偏腰身又窄,有种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反驳了边恒那句“他不喝”还不够,他还要反驳谢云暄那句他不爱说话。他站起身,挨个给所有人都敬了酒。司经理、谢云暄,边恒,甚至是边上那几个没说过话的工程师。陈劭珣端着椰奶心惊肉跳地等着,看他掠过自己,以为是最后才轮到自己,结果时尔坐下了。
看着太子爷变灰的脸,司经理很有眼色地打趣道:“时工怎么不喝我们小陈也喝一下,太熟了?”
时尔皱着眉头,他白皙的皮肤红得愈发深刻。他往下解了一颗扣子,像是被酒烧得难受,又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得不耐烦,抬起头,礼貌地微微笑了一下:“他又不喝酒。”
不是你让人家喝的椰奶吗!
边恒对谢云暄撤回那道暗示:情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