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盯别人看那么久干嘛?”
时尔是个各方面都凑合着过的白痴,因为此人对环境的适应性极强,自然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房间之间隔音的问题。陈劭珣跪和时尔一同沉默地坐在小方桌面前,余光瞥见厨房电磁炉上的铁锅正冒着奶白色的热气,玻璃后朦朦胧胧,他和时尔之间也朦朦胧胧,隔着透明色的呼吸。而展禹宁和谢云暄正在玻璃门后,极其克制又慷慨激昂地进行着拌嘴:
“.......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能当人家爹了!”
“乱说什么话,你十六岁就当爹啊?你十六岁是要和谁有孩子啊!”
展禹宁像犯怵一样:“哎呀,够了啊!非要在外面丢人现眼。”
谢云暄不依不饶:“你说啊,你想和谁有孩子!”
“我要什么孩子,有你一个还不够嫌烦的!”
厨房门咣一下打开,白净的热汽冲溃了陈劭珣与时尔之间的那层朦胧。谢云暄没抢过他,于是展禹宁端着锅,一身湿润的气息,歉然地冲陈劭珣微微一笑:“等久了吧,汤热好了。”
偌大一个谢云暄抢先恶棍样地坐在陈劭珣边上,怵得陈劭珣一缩。展禹宁眉头抽动,将复热好的汤重新倒进碗里,和陈劭珣隔着坐下,又把谢云暄往自己边上扒拉扒拉,像是无奈:
“打扰你们吃饭了。”
展禹宁本人和陈劭珣从私家侦探那边拿到的照片显露出截然相反的气质,既不阴沉,也毫无厌世感。
......不像是那种荒淫无道的人。
陈劭珣瞥着他们手指间相同款式的戒指,心里那个朦胧的想法如同夜晚生长的竹子,他迟疑地摆手:“没有没有,都是缘分。”
谢云暄怪模怪样地哼了一声,但被展禹宁一拍立马噤声。展禹宁打着圆场:“所以这一桌都是你做的?手真巧,我听关...谢云暄说你们是老同学?”
陈劭珣点头:“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
“哦,高中啊......”展禹宁感叹的声音透露着悠远,好像跟着陷入了什么回忆。谢云暄立马面色阴沉,直到展禹宁再开口:“工作后还能遇到,很难得呀,”他说着,手不自觉摸过谢云暄的肩膀,谢云暄嘴角又小人得志地一抽。
“那我们今天还真是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好不容易你们聚聚。在这里看到谢云暄,是不是感觉和上班一样很扫兴?”
都扫兴到钻衣柜里了。他没直接提这茬,但陈劭珣手指一直在小狗背上疯狂打转,“哪里的话......刚好时尔新搬家,暖房人越多越好嘛,刚好一起热闹热闹。”
“嗯嗯,”展禹宁笑着,也不戳破,好像一肚子坏水地接着问:“小陈是本地人吗?”
“对。”
他接着打听:“现在出来工作,是和父母一起住,还是自己单独租房子了?”
“我才毕业回国没多久......还和家里人一起住。”
“这样啊,”展禹宁眼睛骤然一亮,“那要想搬出来住,刚好你们还可以考虑合租吧?”
“展禹宁,”一直不说话的时尔突然开口道:“他有自己的打算。”
展禹宁的话音还是很柔和:“我就多嘴问问,看你这房子也有两个卧室,小同学生活习惯好,还会做饭,找熟人合租你负担也轻点——”
“——结婚了估计不方便吧,人家和家里人不住挺好的,你别瞎操心。”谢云暄截住展禹宁的话头。
陈劭珣欲言又止。
“.......结婚了啊?”展禹宁脸上诧然,责怪谢云暄没早告诉他,转而颇为失望道:“......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啊.......也挺好的,早成家立业也是种幸福。”
“......”
好像没抓到女婿而心灰意冷的娘家人。
“多管闲事了。”展禹宁不好意思地看向陈劭珣,玩笑着说:“时尔前段时间借住在我们家里,他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
陈劭珣怔愣地抬头。
“他年前来我们公司的时候,租房没搞好,他就支一张折叠床在公司住了快一个月。那时候大厦晚上空调都关了,晚上多冷啊,我怕他出事,好说歹说才把他带回来,他就一直在谢云暄书房里凑合着住。本来以为今年还能一起过年,结果刚跨年,他就说要搬出来住。我以为他诓我呢,或者谢云暄和他说了什么叫他搬出去的话,怕他一个人住又糊弄着过,所以赶紧来看看。”
谢云暄装不经意道:“又不是员工宿舍,哪有员工天天留上司家打搅二人世界的。也就是你老留人家,也不怕人家不自在。”
“打搅什么,”展禹宁责怪般又拍了他一下,“小妹结婚前不也一直住家里。”
俩人和热恋期一样蜜里调油,但陈劭珣却坐得像木雕一样僵硬,抱着小狗的手渐渐攥紧。脑中好像有火车驶过,呼啸着发出拉长的可怖声响,一道发白的裂隙,谎言血肉横飞。陈劭珣看向时尔。
“你问时尔他自不自在。”
可奇怪的是,时尔竟对他的目光毫无反应,保持着目光错开,淡淡道:
“有张床在哪都差不多。”
“能一样吗?在我们家住不比睡工位边上舒服啊?”展禹宁好笑地对他连连叹息:“有人一起住肯定不一样的,一起做饭一起吃,偶尔也有个人说说话——好歹这么多日子,谢云暄让你住酒店你都没走,我还以为你是喜欢和我们一起住呢。”
“你随他折腾就是了,”谢云暄耍小心机不成,索性当着陈劭珣的面往展禹宁肩膀上一埋:“现在人也看到了,回家啦.......”
陈劭珣没顾上威风凛凛的谢云暄病猫似地拱在展禹宁后背上,只是张开的嘴唇拧了拧,想问:你为什么不说?
你知道我误会了啊。
你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放任我误解你?
玻璃罩对着陈劭珣盖了下去,他在听不见声音的真空里,仿佛不存在的人一般看着眼前的情景流去人影憧憧,嘴唇一张一合却无法传达。
——你为什么陪我“偷情”?
惊天震地的问题砸了下来。
——你喜欢我吗?
喜欢陈劭珣,哪怕眼前的陈劭珣与十七岁的单纯背道而驰。是这样的吗?哪怕被改变的,想要打发时间玩玩而已的人是陈劭珣,你也愿意用忍耐的真心换他弥补遗憾的不经意。
是这样的喜欢吗?
一秒钟、两秒钟、半分钟、陈劭珣才想起来自己还会呼吸,带着血腥气的甜美空气俯冲进肺里。没人觉察到他的异样,世界上会有人笨到因为喜欢就忘记怎么吸气,他痛苦地用肩膀合住胸腔弯下腰去,干涸的嗓子眼里压着尖啸的冲动。
既然、既然如此。
.......为什么宁愿这样和他出轨搞在一起,也不同意让自己离婚?
“......小陈方便送我们一下吗?”
陈劭珣抬头,发白的脸惊慌失措,仿佛在无人知晓时经历了一场得而复失而用尽了力气。他轻轻将小狗放下,脑袋嗡嗡地跟着俩人走向门口。出门前,展禹宁还开玩笑对时尔说:“真不要我们帮你洗盘子?”
陈劭珣拖拉地踩着鞋帮,在等一句话,可时尔却像没事人一样摆摆手说,“那谢总改天要剥了我。”
所以门虚掩上,电梯安静地抵达停车场,展禹宁站定没动,先赶谢云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