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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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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去车上等。”

谢云暄刚要张口,展禹宁的手掌就情意绵绵又轻轻柔柔地扬了起来,后者就闭了嘴,不知为何看出一股狗被挨打惯了的味。此男小心眼地最后看了陈劭珣一眼,不情不愿地先走了。

陈劭珣突然开口:“他不愿意我和你独处。”

展禹宁一愣,随即哂笑:“开玩笑呢,私下里都这样,怕你们都觉得他凶。”

“你们是情侣吗?”

展禹宁这辈子鲜少被问及这个问题,毕竟是两个男人,还是岁数差十来岁的两个男人。可此时面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展禹宁却没有多少犹豫就承认了,“嗯,我爱人,在一起好多年了。”

陈劭珣默然,眨眼时却用力闭紧。展禹宁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撕了开口后递到他手里,摁下了面前电梯的上行键:“有些事情我不太方面在时尔面前提,怕他听了心里不舒服,所以想单独问你两句。”

陈劭珣看向他,机械地把水果糖含进嘴里。心情不好的时候嘴巴里是甜的总会好受点,可是这颗糖却酸得他一呲溜。

柠檬味的啊。

“他不是去年年前来的吗?当时大冬天,我把他带回家里,所以他去年过年是和我们一起过的。”展禹宁说:“但是时尔也是本地人吧?家里人都在这边。”

陈劭珣应声。

“我听说他之前在上市公司发展很好,是因为家里人生病,才从外地辞职回来,就想找个离家近的工作,好方便照顾家里人。”展禹宁的话音里带着他听不懂的叹息:“但是这一年半载的,几乎也没见过他回家。去年过年期间他出过一次门,下午出的门,我们还以为他是回家过夜了,结果天还没黑就回来了。问他,他也就是说家里没他的房间,不好过夜。所以我和谢云暄就在想,他那个家是不是回不去。”

奶奶呢?他问,于是时尔就随口一提,在带孙子孙女。那他们在哪,在家里。

人长大以后离开家的时间变多总是一件正常的事情,陈劭珣也出国了,可是没人会动他的卧室,只要他回来,他永远都会有一个属于他的房间。但时尔离开的之后这个房间就消失了,哪去了?孙子孙女在住呢。

陈劭珣想起那个只能容纳祖孙二人的平房,十七岁的陈劭珣说:

可奶奶不是也对时尔宝贝得紧嘛?

“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今年过年早,”展禹宁说:“他倒不是没自理能力,但是他一个人住就习惯顾不上自己,他现在决心搬出来,我怕我再叫他他不愿意。你们是老同学,方便的话,你看过年能不能把时尔带着一起?寄人篱下难免拘谨,他不好开口的事,你多帮他开口。”

电梯叮地一声,在陈劭珣面前打开。

柠檬的苦涩味在舌根久久挥散不去,他看着运转声里上升的数字,心里有股气也随着天梯一步步上升到嗓子眼。直到他站在时尔那间两居室的门前。

两居室。

时尔一个人住就会糊弄着对付,可他独居却租了一间两居室。他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所以对未来的打算总会体现在各方各面,那空出来的房间是为了田淑英准备的。不属于他的家里没有给他留下房间,但他会给唯一相依的家人留下房间。

......凭什么?

眼泪顺着脸庞往下滑,陈劭珣猛地仰起头,泪水便濡湿了耳郭。潮热的咸腥忽然让他想起那天晚上的海浪,时尔在海边问他:

“陈劭珣,结婚是什么感受,幸福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两个房间,奶奶和你一人一间。一张单人床,狭窄得两个人无法并肩睡下。结婚是什么感受?你好奇,因为你得不到答案,你是不是打算好了一辈子不结婚?

那为什么你又不肯接受我插手你的人生?

门没关,陈劭珣推开大门,看到桌上的碗筷仓促收拾了一半,时尔蹲在床边,而床底不停地发着咣咣的声响。他抬头的目光里带着惊慌,看到是陈劭珣,那慌张终于少了一半:“波比突然跑到床下去了,看不清怎么了。”

心细细密密地渗着血,漏洞还没来得及补上,心又拧了起来。陈劭珣忍着眼泪,和他一样顺势蹲在了床边,哑声道:“是发病了,别叫他。”

“什么?”

“癫痫。”陈劭珣说:“遗传病,隔代的,年纪大了,吃药效果不好。发病的时候它害怕,所以会自己躲到床下去。”

咣当的声响在黑黢黢的床底里不断传出,是小小的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地挣扎,一次又一次地碰壁。直到声音平息片刻,陈劭珣才将脸趴在地上,朝着床缝低声喊了一句:“波比。”

这句话好像一句咒语,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小狗舔着鼻子颤悠悠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好像骤然康复的患者,为了掩盖刚才的失态,猛然一路跑到客厅。可是急促的呼吸依旧出卖了它,它立在原地,不受控制地咬着空气,忽然哇地吐了一地,陈劭珣不久前才做的狗饭尽数呕出,尿液也不断从后腿流出,糟糕的气味立刻填满了屋子。

波比是从小就被养在人类身边的小狗,做过社会化训练,它知道什么事情能在家里做,什么事情不能在家里做。可它小小的脑袋好像也想不明白自己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于是夹着尾巴茫然地立在原地,用湿漉漉又悲哀的目光看向主人,肚子还在打颤。

衰老与难闻的气味一样难以遏制地随着分子扩散开。时尔的喉咙无言地发紧。

以前他和奶奶日日夜夜都住在一起,从未觉得这个世界上他最亲近的人身上的味道有什么特别。到底是他们分开得太久,还是田淑英终于无可避免地走向衰老,在有一天时尔作为局外人敲开门时,他也在田淑英身上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陌生的衰老的气息。

为什么会这样呢?

“没事的宝宝,”因为小狗趴在地上,所以陈劭珣走过去就顺势跪在地上,把自己的头埋得很低很低,捧着它的脑袋安慰它说,“没事的,没事的,你不是故意的,是因为难受才这样的对不对?没关系,吐就吐了,我来收拾好不好?”

他将小狗爪仔细擦干净,用用过的塑料袋将呕吐物和纸巾装好,拖干净地,最后再喷上清新剂保证没有味道。他对小狗说:

“没有味道了,小狗,对不对,干干净净。”

波比在他的怀里,不知不觉间身躯已经平静下来。

饲养一只小狗就要对它的一辈子负责。这是姐姐的小狗,但陈劭珣因为自己喜欢,总是贪心地悄悄将它掳去。姐姐对着还只有萝卜丁大小的他说:你想养要负责,要对他的一辈子负责。

陈劭珣很听姐姐话,点头,嗯,对它的一辈子负责。

他享受着负责这两个字带来的优越感与满足感,这样长大,认为自己是一个善良的好人,也曾当着时尔的面义愤填膺地指责他的父母不负责。在所以在醒来发现错误后,他理所应当地对时尔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会对你负责的。

可是他在家里埋头流泪时,姐姐问他:“劭珣,你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负责吗?

“你所谓的负责就是和这个人在一起吗?你说是一时间冲动,那我换一个极端的情况问你,如果今天不是朋友,是一个你们关系不太熟的同学,不喜欢的同学,甚至是女同学,你怎么办?如果因为这件事,对对方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怎么办?你的做法也是和他在一起吗?你要拿什么对人家负责?”

那时尔呢?

如果对他这样一个愚笨的傻瓜尚且如此,对时尔这种十七岁就为别人决定好人生目标,为了家人推掉大城市工作机会,始终要留下另一间房间的人来说呢?

漆黑又粘稠的哀恸忽然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陈劭珣想,时尔不也一样吗?

其实他们之间,觉得无法对对方负责的人,不是他,是时尔才对。

陈劭珣背对着时尔站了很久,直到眼泪干涸为止,他突然开口问道:“.......奶奶现在身体还好吗?”

时尔看见了他低落的表情,知道他在为小狗伤心,低声道:“小毛病多,得跑医院勤快点,现在还算健康。”

时间总是一晃又匆匆。有些事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你有护照吗?”

时尔奇怪地略一迟疑,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嗯?”

“过年有其他安排吗?”陈劭珣看着他,搂着小狗的那只手戒指格外明显,“我带你去德国......见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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