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已有了两位公主了，若是个阿哥，难道主子就什么不给么？”

黄芷、雪明两个调笑着，加紧扶着静嫔回去。

桥上渐渐没有了人，天色暗下来了。

舜玉散了头发，独个坐着，一应钗环都已收在小盒子里，她拨着看福苓给明儿预备的哪套妆发。

忽而听见身后有人嗤嗤地笑，一转头，见旻宁穿一身暗秋香色的寝衣，靠在隔断上看着自己。

她不明所以：“皇上笑什么？”

旻宁踱步进来，施施然吟道：“云鬓弄香奁，素手玉纤纤。”

舜玉一愣，搭在盒子上的手又缩回来，却无处可放，只好捻着腮下一缕发丝，偏头斜他一眼。

旻宁便坐在身旁，伸手拿了一只簪子放在眼前细瞧：“既卸钗环，小娘子还舍不得松手么？”

舜玉偏头瞧他，促狭道：“皇上不知道么？”

“既有晓妆，便有晚妆，否则夜里花月争妍，妾容颜无色，怎留得那檀郎甘心枕绣塌？”

她轻轻和道：“欲争花月色，为君再妆添。”

“啊，原来如此。”

“私以为，玉儿沉檀轻注樱桃口便可，若是香粉拂面，只怕金风玉露、柔情似水，要惹得锦被裛残，罗袖脏污了。”

他低头轻压着唇瓣擦去那层口脂，脸挨着脸，近得能看见她耳垂上的绒毛，二人呼吸交缠。

那绒毛很快也被染红，口脂匀在两个人嘴唇上，像洇了一圈糖渍的玫瑰卤。

舜玉鼻尖一股湿湿的檀香皂的气息，耳朵有点痒，她缩了一下，脸埋在他颈窝里。

翌日用过早膳回宫，恰逢太医往各宫请平安脉的日子，想到皇后病着，便向几人问起。太医说已喝了几日汤药调理了，不过因着娘娘并非急症，且是内里失调，故而一时不见得大好。

当下六月末，正是暑热难耐的时候，舜玉便先打发福苓去请安，并进几盘蜜饯果子给皇后试试胃口。

舜玉到时，皇后还在次间坐着，倒是没有写字，一手撑着下巴，一手伸到盘子里拣蜜饯吃。见她来了，受了礼让她对面坐，舜玉才看见胸前摊了本画册。

皇后笑了笑：“你瞧瞧，我闲着没事，想起来从前有一套花儿牌有趣儿，叫他们找出来，谁知道半天也找不着，也不知道往那里丢去了，倒是这套版还在，我看看有什么新鲜的，明儿叫他们再作几套，也好给孩子们顽。”

“我倒是没有见过。”舜玉也凑过去翻着看了，觉得不错。

“这也难怪，据说是从明代一个女画家的书里摘出来的，还是当年我生公主的时候先帝赏的。”皇后翻到头前几页，之间一行小字写着：摘自明代文俶作《金石昆虫草木状》。

她按着读了一遍，又听皇后道：“这书现还收在宫里，若是想看也无不可，倒是可惜。”

舜玉不解：“可惜什么？难道连宫里的也有缺损不成？”

“这倒不是，”皇后指着那两个字：“这书乃文俶与她丈夫赵均一同画就，她家祖上是大才子文徵明，这样诗书浸润的世家，连女孩子也培养的这样有才情，可惜自前朝古士留下那么多字画诗书，咱们满人女子却不重文的。”

舜玉有些惊讶：“娘娘能有如此见解，果然是国母风范，且看咱们各宫主位，便也不是人人都通文理的。”

“正是呢，不通文理，又如何能懿德襄内，表范后宫？”皇后似有所感，接着道：“依我看，若是只靠长辈训诲提点，是不能真心领悟女子四德的，非要通读前人典籍，否则便不是明白知道‘贞静娴淑’四个字，不过是压着本意，强作的贤德罢了。”

“若不然，难道天生的这世间诸多女子，或明白爽快的，或娇憨可人的，一成婚就如抽了魂似的，竟都能成了一个性子？何况男子也不见得只爱这一样，连我也觉得有什么意思，非要各式各样儿才惹人疼呢！”

一番道理惹得对面人掩唇而笑，听得皇后怪不好意思的：“瞧瞧，又叫你看笑话了！”

舜玉原见皇后一向持重，以为不善辩白的，不想竟有如此见地，虽不十分合她的意，也有五分了，因向她道：“娘娘这话也是极通的，怪道连恬姐姐这样的冰雪似的人，也独爱往您跟前儿来。”

说话间，外头春荣姑姑进来道已摆好了饭，舜玉便先起一步搀扶皇后，倒是皇后微垂了手，似扶似牵着，往对面次间儿来，两人围着一张紫檀圆桌坐了用膳。

舜玉细心留意着皇后的吃食，见多用了几口肉片葱椒豆腐，其他菜不过碰了一道莲子火燻鸭子，一道荤素馅儿包子和一道葵花盒小菜，味淡的燕窝、炖菜都没动，略肥的攒盘、炖肉、肥鸡鸭子则被刻意摆在远处。

她心里有了眉目，用罢离桌，便开口问了皇后道：“我听太医说，娘娘的毛病一时不见得大好，到底可怎么样呢？”

皇后倒像不大在意似的：“不过旧日的毛病罢了，我常这样，不是什么大事，难为你还特意跑这一趟，你不在，公主用膳可进得好不好？”

说起两个丫头，舜玉倒是放心：“公主们有乳母和妈妈里看着，说不准时候珍妹妹也常去看着，离了一日也没什么。”

一旁的秋平领着人上了茶，忍不住向舜玉道：“贵妃主子记挂娘娘，您不知道，我们主子向来有这内里不调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