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外间摆了晚膳,二人吃了,仍踱步至东次间罗汉床的小炕几上写字。碧云忙出来,命兰妞儿、醉月两个并乳母几人领了三公主外头顽。
日头落了就凉快起来,舜玉习惯此时大开门户通风,旻宁只觉阵阵凉风吹袭脸面,睁眼一瞧,却发觉自己一手枕在脑下,靠着引枕昏昏睡了。
他一只腿在几后,一只伸在几下,贵妃正坐在他腿边,拿着一根竹漆缠枝莲的毫笔写字,氅衣挽着袖口滑落,露着一节雪白的小臂。
他坐起身来:“我睡了多久了?”
舜玉抬头看他一眼,伸手蘸了墨汁,嘴角带着笑意:“才刚睡了半个时辰,这会子有风,皇上还睡吗?”
“不睡了,”他屈起膝盖,探身过来看舜玉写的字:“镯子怎么不戴?”
舜玉不过将他方才所写几个字临在纸上,观其风韵,比起他的字,却平添一股风流和不羁。
“方才要写字,就脱下来了,想是教她们收在那边妆奁里。”
二人搁下笔,又走到西间儿,在镜箱里挑挑拣拣,选了一只珍珠软镯戴上,舜玉特意抬手摆了个扶发髻的姿势给他看。
旻宁点点头:“不错,与你头上这支珍珠的花簪很是相宜!”
舜玉笑吟吟道:“皇上也与我一样,觉得桃红色与珍珠白很相配吗?”
“你倒是很会穿这些鲜亮的颜色,用这些首饰也巧,可见这些好东西合该落在玉儿这样的人手里,才不算明珠蒙尘,”他说着,突然觉得很安静:“哦,怎么不见猊妞儿和燕妞儿?”
听舜玉说猊妞儿带到外头去了,二人转去后殿看了躺在小床里的燕妞儿,便从后门出来散步,隔着水,看见珍嫔和静嫔并一干随侍女孩子在亭中说话,于是过了木桥往西来。
走近了,一群人都低头行礼,才看见围在正中的就是三公主,静嫔坐着,看珍嫔抱着三公主逗鹦鹉。
皇帝见了有趣,便要听听这鸟说什么话,珍嫔笑道:“皇上恕罪,奴才愚笨,才教会说请安的吉祥话,若是他呆头呆脑冲撞了皇上,还求皇上留它一条小命!”
皇帝倒也不放在心里,抱着猊妞儿欠身往前凑去,却听她奶声奶气带着一股小小的命令式语气道:“给汗阿玛请安!”
旻宁见三公主的架势,心下好笑,不由得揶揄一声:“哟!”
鹦鹉适时随了一句:“给皇上请安!”
众人随即被她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静嫔站起身来悄悄退至外围,腼腆地也捂着帕子娇笑,眼睛去看舜玉和抱着孩子的旻宁。
他二人本欲回乐安和的,并不久待,临走时免不了要关怀几句静嫔的身子,静嫔本来年纪便不大,换在民间,正是小夫妻蜜里调油的时候身怀有孕,面上便羞涩得紧。
看在舜玉眼里,倒也有趣,心里免不了揶揄几分,又有点过来人看后辈的感觉,因此对静嫔便多留意了几分。
正想着,已经走到拱桥上,就要上“九州清宴”了,看见水面两只鸳鸯依偎着游来。
皇帝便停了脚步要看,一旁跟随的魏进朝惊呼:“哟,皇上,这正有一对儿鸳鸯呢!”
说完,又仿佛才意识到语中双关之意味似的,忙把嘴捂住,嘿嘿笑着请罪。
舜玉脸上一红,咬着唇瓣低下头去,又转去看皇帝的意思,看见皇帝笑骂了一句,才放下心来回身去瞧。
只听皇帝说道:“这原是鸳鸯带崽子的时节呢,这一对儿夫妻却如此闲情,在这里厮会,难道也有一群鹅僮鸭婢替他们看孩子不成?”
舜玉听了,也知他话里的隐喻,胸中却不知怎的平添一股不忿,虽暗暗忍下,却仍有三分不住:“依皇上这么着,岂不该还有个一妃二妾的,眼下便分在那芦苇从里,大荷叶下,再赐个好名儿住,却也是个俗世的夫妻!”
旻宁觉出她话里的气性来,觉得有些好笑:“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
舜玉自知失言,也发觉自己的脾气平白不知缘故,思索间就哑了火,只好瘪瘪嘴道:“鸳鸯是一生一世的眷侣,若是下辈子投生了水鸟,只怕抢不过众姐妹的,便只好连做鸟雀都是奴才了。”
原来是吃醋了。
皇帝胸中有几分暗爽,深吸了一口气,连眼尾嘴角都染了几分笑意,一只手拉着人,一只手大剌剌地甩着手串。
舜玉则心中惴惴,拿扇子遮着脸,露一双眼悄悄去探旻宁的脸色,见人并不生气,便放了心,一路逛着回了乐安和,又用了晚点。
桥底下仍卧着一对儿鸳鸯。
黄芷和雪明小心扶着静嫔走过桥上,一对鸟儿把头互相插进对方的翅羽。
静嫔好奇:“你们瞧,这是在作什么呢?”
几人停在桥边,雪明瞧了一眼:“许是在捉虫儿洗澡罢。”
“哦,这样亲密,想必定是夫妻了?”
“倒是两只雌鸟,虽不是夫妻,倒也可比翼双飞呢!”黄芷朝着她挤眉弄眼:“主子不是从家里带来一对玉佩,奴才记得仿佛就是鸳鸯纹样?”
“也就来园子时收拾过,难为你记得,”静嫔笑着瞧她一眼:“等这个孩子平安降生,若是个女孩儿就留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