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比起因身份和财富堆叠起来的人声鼎沸的热闹和簇拥，她更希望能有人待她如初。

一无所有时如此，功成名就时亦是如此。

那人能够剥去华衣和皮相，只叩问你我的灵魂是否可以并肩同行，你我的心脏是否可以同频共振。

然后苏意欢想到了湘云……

许久不见的湘云。

想到这里，苏意欢才意识到这么些天和萧楚卿光顾着翻旧账吵架了，都忘记问他湘云在哪了，当初可是他口口声声说湘云安好的。

苏意欢懊恼一阵，很快写了信差人给萧楚卿送去。

这么交代了一番差事，苏意欢心里急着想知道湘云的消息，便在屋里头坐不住，便出了房间，四处逛了逛，无意间，苏意欢看到正堂里接客满脸笑意的几个堂姐和来客，便站在侧门边角小心地往里面看了会。

明明堂姐她们也是刚从月城回来，与这些人家也是没什么交情，而今却谈得热切。

苏意欢又茫然了起来。

然后她转身离开，又往回走，企图躲回她的房间。

路上，她看到从外头买了点心回来的沈方圆和沈小乐。

沈小乐也不知怎么吃得那么急，嘴里塞了两个糖葫芦球，左腮帮子一个，右腮帮子一个，手里还抱着好几个袋子，眼见着是要往她的房间去。

可苏意欢眼下并不想与他们打交道，于是走到花园里逛了一圈，然后才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回去一看，果不其然，桌上堆了一沓点心，看上去很像是沈小乐抱了一路的那些。

苏意欢拆开来，尝了两块。

这点心吃进嘴里发干，苏意欢忙又倒了一杯水润口。

说来沈方圆先前在镇国府门前鞭策沈小乐的话，她也听到了，但当时她什么动作也没有。

不过后来有次沈小乐自己在府里逛，迷路走到她房间的时候，苏意欢有拉着沈小乐聊天。

她最先问，“小乐，你喜欢你爹爹吗？”

许是近来他被沈方圆嘟囔了不少，沈小乐闻言，安静了好一会，才用力地摇了一下头，然后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苏意欢看着，又问，“那如若叫你用几个词来形容你爹爹，你会用哪几个词？”

沈小乐这回倒是开口回答了，

“好吃懒做，不思进取，贪图享乐……但——”

“就算自己节省些，也会给我买好吃的，给我买新衣，怕我冷着，怕我生病……”

“所以……有时候我很讨厌我爹爹，有时候也很喜欢他。”

“他不是我理想中的那种爹爹，但而今他做了我爹爹，我也没办法了。”

“其实我很羡慕意欢阿姨你呢，你的爹爹那么厉害，祖父也那样厉害，都是干出了一番事业的，了不起的人……所以也叫你的身份如此厉害……我很羡慕。”

“但……人生或许就是这样啦，有好有坏，虽然我没得个十全十美的爹爹，但我能吃到美味的糕点，今天就已经很开心了。虽然再往远了想，想到沈方圆自己不努力反而要叫我挣军功我就头大，虽然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选择叫沈方圆当我的爹爹……但而今已经没有办法了不是吗，人生就是没有办法的。你说了不算，我也说了不算，当然，沈方圆说了也不算，他再想叫我挣军功我一定与他吵架……但吵架又得费好大功夫……唉，我不明白为什么与沈方圆说不明白话……亏他还开了家书肆呢，人话一个字都听不懂……烦死了！”

……

后面沈小乐越说越烦，苏意欢赶忙打住，哄了他一会，才将他送回去，但回去后，沈小乐眼看着不待见沈方圆起来。

现在又想起当时沈小乐的话……

苏意欢突然感觉明白了又没明白，只是意识到，好像不管多大的人，都有烦心的事，仿佛被老天盯着一般，不是因为这事烦，就要因为那事烦一下，顺心畅意的时刻有，但不总是有。

而待人如初这件事……要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考量，真是非常难以实现的事，且不说“如初”这两个字本就抽象难以具象化，要人如初，到底是如初见般那样规矩礼貌生疏，还是如初见般美好。

可有人的初见，是枪火炮仗般争吵不休，但后来，也成为了朋友；有人的初见是欢声笑语，可后来也分道扬镳。

真是说不清楚……

所以求只求……

……

能求什么呢？

——人生就是没有办法的。

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苏意欢这回再反观自身。

与其盯着旁人因为她身份的转变而态度变化，其实她从前也是如此。

对公孙月昭时，念着她公主的身份，总也比对着湘云多些恭敬……

她对旁人的反应茫然不解……

但她自己已然这样了，

早就已经这样了。

所以先敬罗衣后敬人……是这世道的规矩。

没人逃得出去，

没有一个人逃得出去。

她一直在里面。

……

“我再问一遍，你们陆掌柜，在楼里吗？”

萧楚卿来到樊兴楼，询问店小二道。

店小二一脸尴尬但想努力表示友好的笑，“公子……这都几日了，你若是用饭，直接进去便可，但陆掌柜……害，真不在。”

“还不在呢……”萧楚卿抬眼往楼上扫。

“行，既是不在，那我自个用饭。”萧楚卿说着，店小二松了口气，很热情地想要出声接待，但萧楚卿随后的话，叫店小二的笑又僵住。

“我出门前已然在家里用过午饭，眼下再吃别的是吃不下了……你就直接给我上一道嫣柳醉就成。”

“对了，这道菜务必叫你们陆掌柜亲自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