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琉璃杯被人重新装满了水,放在了落地窗前的小吧台上。
杯里的水波轻晃,泛起涟漪,像是三人不怎么平静的心绪。
金发的少年紧紧握着琉璃杯,白皙的面庞写满了忐忑,他微垂着眼睫,眼底的情绪在沉默中明明灭灭。
戚词身体残存的酒意还在顽固坚守,将他的理智不断拉扯。
他本意根本不在偷听,只是被渴醒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所以迷迷瞪瞪地下床就要去找水喝,走了没几步才发现床头柜上已经倒好了一杯水。
只是有些烫,大抵是放水的人刚离开不久,而且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醒来。
于是戚词又端着水杯想去兑点冷水。
但由于敏锐的五感,还没走到客厅他就听到了露台上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交谈的内容自动被过滤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梅央那熟悉的声线上,清冷泠泠,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当他还不清醒时。
于是少年毫不犹豫地,慢悠悠地端着水就过去了。
虽然听了半天,但稀里糊涂的什么都没想。
只是因为梅央在那里,而他在等。
所以他一直云里雾里,全当了个故事听,没想过对号入座。
直到他们提及“搭档”,他才像被触及某一根弦,猛然回神,所有故事全都被下意识串了起来,震惊之下水杯滑落,迷瞪的神思散得一干二净。
少年支着太阳穴,顶着剧烈的头疼缓了缓,壁灯为他的面颊镀上淡色的光,让人分辨不出他此时的想法。
“抱歉,偷听了你们的谈话。”过了一分钟,他才缓过劲,抬起眸用带着歉意的表情朝着两人说道。
历礼微怔,随即摇摇头,他终于掀起眼睫,用湿润的眸光注视着戚词,看起来十分乖巧懂事,眼中的敬重和亲近没有丝毫作假。
梅央从头到尾都未曾挪开注视他的视线,听他开口,便轻声回道:“你……醒得很早,头还疼?”
“有点渴了,就自己醒了。”戚词默默放下了支着太阳穴的手,没有直接回答头疼这件事,而是斟酌着用词:“你们说的人,是我?”
“是。”梅央坦然点头,他看了历礼一眼,最后朝戚词道:“我想你们可以好好聊。”说完他站起身来离开,却在和戚词擦肩而过时被人拽住了手腕。
贵公子漆黑的眸色骤深,他回头,和金色的瞳孔对上视线。
戚词比起先前清醒时的闪躲,现在要坦诚得多,他似乎很怕梅央就这么走了,所以低低道:“我们也需要谈谈,等晚一点的时候。”
“所以,别走太远。”
梅央看了他半晌,忽地凑前弯腰用脸颊贴了贴他的侧脸,贵公子唇畔微弯,嗓音如铃击泉:“好,我等你。”
偏房的门被关上,戚词呆呆地用指腹摸了下还停留温热触感的侧脸,后知后觉的热气“噌”得蒸熟了耳尖。
但他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轻咳一声,讪讪地看向面前和他几分相像的少年。
历礼似乎不觉刚才那一幕有什么,他一见戚词看过来,倏然就稍显紧张地坐直了身体,手里握着的琉璃杯不自觉已经因为用力而有了轻微的裂痕。
戚词看了他的手一眼,那种莫名其妙的心虚就消失了,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其他情绪,他此时对这个少年感受更多的竟然是心疼。
心疼什么?
戚词说不清楚。
但此刻即便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最终涌上喉间吐露出的也只是一句——
“你过得好吗?”
历礼手下意识一松,一时之间竟然被这句话给问住了。
隔着不知多少万年,身处异国他乡,他们久别重逢。历礼想过很多次他们再见时戚词会说的话,比如询问当年的计划,比如现今的局势,亦或者是质疑、不信任……独独未曾想过,戚词会问他“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
外人眼里他是历家公子,出身贵族温和有礼,享誉荣光和地位,看起来自然是好的。
但真的好吗?那些无数个挣扎、悔恨、痛苦的瞬间,失落、彷徨、无乡归处的窒息,个中滋味,寥寥几笔难写。
有那么片刻,历礼恍然以为,兄长还记得他。
“虽然这么说会有些冒昧,但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这么说了。”戚词认真道:“不是刚才,是在宴会上,我看见你的时候。”
历礼怔怔看了他许久,忽而释怀笑了。
戚词注视着他的笑容,少年仿佛枯木生花,像是独行许久背负沉重的的旅人得到了命运之外的喘息。
“我现在……有些糟糕。”历礼不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我很高兴,我终于找到了你。”说完这些,他温和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兄长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