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该一头脑热就答应青年离开。

如果不是这样，青年或许根本不会死。

“老身知道。殿下也不必介怀，能为殿下死去，是他的荣耀。”徐然开口，说的话却叫戚词手脚发冷。

戚词垂眸，金色的瞳孔掩在长睫下，看不清情绪:“荣耀？”

少年抬眼，目光带着压迫和审视:“文明覆灭，何来荣耀？”一条生命因他而死，就只需要一句理所应当的荣耀就能简单掩盖吗？

“老身失言。”徐然再次从善如流道，但依旧解释着:“殿下失忆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所承载的意义有多么的沉重和重要。对追随殿下的我们来说，没有什么能够比你们的安危更重要。他已经选择站在殿下这一边，说明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戚词深呼吸，强行剥离了自己负面过载的情绪，他不再回想，也不想就此事与长辈爆发言语冲突。一时的观念分歧并不是争吵的理由。他们都有着自己的局限性，戚词很少会这样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简以闻一事，对少年来说，实在特殊。

“抱歉。”

徐然摇摇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一如当年注视着那个孩子。

“两位殿下该去准备了，来接你们的危山同事快到了。”

“谁？”历礼问。

“Ann。”徐然:“让他来，你们路上会安稳些。”

“你不一起走么？”戚词问。

“我留在这里。”徐然笑道，“替殿下们守着家。”

历礼眼睫轻轻一动，眼底神思莫测，忽而他轻道:“如果阿楚回来了，请传讯告诉我。”

阿楚？

戚词眸光落在历礼面上。

“自然。”徐然应下:“兴许他也会出现在危山。你的寿命与他分享，他总会被你的气息所吸引过去的。”

“谢谢。”历礼紧了紧手，随即对上了自家兄长看来的，困惑的视线，他微妙的顿了顿，而后悄声道:“有机会，我会和兄长解释的。”

戚词点了点头。

他们本意并不在互相隐瞒，只是时间有限，而他们太久太久没见，有很多很多话没能说完。

戚词希望，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足够弥补过去缺失的岁月。

——

夜，宫殿外侧传来一阵很轻的机械提示音。

不是旧机器人那种笨拙的咔哒声，而是更细、更冷的权限切换声。原本封闭的外层防护没有报警，只在短暂确认后让开了一条路。

呼呼啦啦的一群机器人集合在门口庭院。像是知道了他们要走，清一色的屏幕都是哭哭表情加小小的挥手符号。

三人静静等候着，徐然在喝茶，历礼在和机器人一一告别，而戚词坐在一旁，支着腮，看着他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门外很快有人进来。

来人很年轻。

白色长发垂在肩后，银眸清浅，面色带着一种久病似的苍白。他穿着整洁的白色长外套，扣子一颗颗扣到最上面，整个人干净得近乎无害。若只看第一眼，像被谁从温室里养出来的漂亮小少爷，连抬手的动作都透着乖巧。

他的左耳后贴着一枚极薄的银色辅助器，走近时，目光先落在徐然唇边，又慢慢转向历礼和戚词。

他似乎习惯了先看人说话的口型。

徐然唤他：“Ann。”

青年微微颔首。

“洛神。”

他的声音很好听，轻而缓，语气温顺得像没有任何攻击性。

随后，他看向戚词。

视线相触的那一瞬，戚词却觉得那双银眸太静了。那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安静，像所有情绪都被隔在很远之外，只剩下礼貌的壳。

Ann开口，不带一点废话：“走吧。航线已经清干净了。”

徐然把披肩重新拢好：“去吧。”

戚词和历礼在机器人们不舍的地挽留中并肩走出去。

身后，洛神仍坐在原处，淡绿色旗袍被日光勾出很温柔的轮廓。她没有送远，只端起茶，像旧日里无数次站在门边，看着有人离开宫殿。

归期不定。

飞舰升空，转向星际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