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才觉得自己这话问的要多蠢有多蠢,面前的很明显是突破时的幻境,眼前这人只是他割舍不下的回忆,根本不是真的小师弟,就算问了,他也不会回答,都是假的,都是回不去的。
谁知下一秒,小观天的身量瞬间拉长了,脸上的婴儿肥不再那么明显,一个如年画娃娃般可爱的孩子盘腿坐在凌渊面前,随之而来的,是凌渊几乎要忘记了的声音,“小渊,你为什么在发抖?”
这是三四岁时的观天,是凌渊最熟悉的观天。
凌渊的瞳孔不受控制的开始震颤,观天见师兄脸色惨白,脸上露出了凌渊熟悉的,担心的表情,小少年凑过去,用瘦小的胳膊环住凌渊,在师兄耳边低声道,“不要怕,小渊,我会保护你的。”
凌渊几乎要落泪了。
他颤抖着环住身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一瞬间,那些他认为隔世的光阴突然变得分明起来,回不去的故乡,阴阳两隔的师父,东躲西藏的逃亡,此时在少年人温暖的怀抱里融化成一团,落地变成了现在的他,一个失去一切,亲手杀死过去的自己的疯子。
凌渊才恍然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面目全非。
而这,只发生在一个月间。
有时候,当一个人突然觉得一件事是上辈子发生的,那就说明,他真的长大了。
凌渊感觉自己的胸口肿胀发烫,怀里的孩子仿佛是一块带毒的蜜糖,撕开他鲜血淋漓的过往,让他再一次剖析自己,感受自己是多么的无能,而他又舍不得这回忆里的甜,死也不愿意松手,却在下一刻,他的怀抱一重,臂弯里的少年身体瞬间拉长,眨眼长出了青年人的身量,凌渊一愣,被怀中重量压的措不及防,毫无防备下,被怀里的人一把推倒在榻上。
他们两人本来就在塌边,这一压齐齐滚落在地上,凌渊怕压着观天,下意识将怀里人牢牢护在胸前,后背重重的磕在僵硬的地面上,这一磕,他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磕了出来,撕裂的痛楚再次出现,凌渊几乎要吐出血来。
好痛,怎么会这么痛?
凌渊几乎要痛晕过去,压在他身上的观天抬起眼,满头墨发披散在肩,漆黑的眼睛平静的看着他,凑近他低声道:“你憋出心魔了,小渊。”
凌渊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那一双眼,观天的眼睛极黑,极幽暗,瞳孔中仿佛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好像潭水掀起涟漪,带着传说中狐妖魅惑人心的味道。
没有人可以轻轻松松的突破金丹,除了先天灵体,不扒皮抽筋,怎会知道修行的不易,怎能脱离这一身爹生娘给的骨血,凌渊偏头咳了一声,面无血色道:“所以这是给我的考验?还是你就是我的心魔?”
观天没有回话,只继续看着他,凌渊伸出手,轻柔的捧起面前人的脸颊,观天眨眨眼,一动不动,仿佛他这个人是允取允夺的,凌渊的额头全是汗,艰难的抬起脸凑过去。
他的唇擦过观天的嘴角,只停留在他的耳边,呼吸间两人发丝纠缠错乱,凌渊用气声道:“是,我承认,我憋出心魔了,小天,我一直心悦你,你不知道吧,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观天的瞳孔微微放大。
凌渊说完这句话,彻底失了力气,仰面躺倒在观天身下,这么多年深埋的秘密,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感情,此时终于说了出来,也只敢对一个意/淫出的假人,凌渊和观天的眼睛对视着,突然笑了,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笑出眼泪。
“我喜欢你,小天,我一直都喜欢你。”
凌渊环住身前人,恨不得将他揉入骨血里,不知道是在说给观天,还是说给自己听,重复道:“我一直都喜欢你。”
是啊,他一直都喜欢观天,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这样默默的喜欢着观天。
哪怕这份喜欢是不容于世的,是有违纲理伦常的,是会伤害到自己喜欢的人的。
但他还是喜欢,无论他再怎么骗自己,再怎么对每一次的疯狂心动置之不理,他的心也始终只为观天一人跳动,眼里也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大概修逍遥道的,就是这么随心所欲,这么意志不坚定,这么胡作非为罢。
凌渊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观天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
“逍遥之道?”
“所谓逍遥,大概就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上不得天下不得地,却又托生于天地,既是逍遥的,又是拘束的,本质上就是随心所欲,不逾矩罢了。”
这么看,他当年果然是吹牛的,他绝对逍遥过头了,他逾矩了。
师父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打死他吧。
凌渊这么混蛋的想着,在怀里人的额头上珍而重之的落下一吻,然后抵着“观天”的额头,低声道:“没关系,等醒过来,我们依然只是师兄弟,小天,你不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的,我喜欢你,我会把这件事带到坟墓里去。”
修士都想要飞升,为了长生疯狂修行,但一个年轻修士却说,他要把爱情带到坟墓里。
“观天”定定的看着他,下一刻,原地化为一把碎金,在凌渊怀里消散了。
凌渊的身体猛地一轻,金丹落地,在内府中缓慢旋转,经脉重组,全身的骨血都冷却下来,梦境破碎,现实袭来,他的感官终于回归,在灵气汹涌的小屋中,睁开干涩的双眼。
眉心印记消散,凌渊的耳朵动了动,听到了天边滚滚而来的雷鸣。
金丹升元神的第一场雷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