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人宛若入了戏一般,情绪饱满,身姿优雅,小姑娘看的入神,宋文素来不爱听戏,便靠吃茶来打发时间,宋翳翘着二郎腿,和在家里的模样如出一辙,在家里人眼里是小孩儿,在外面眼里则是嚣张跋扈。
这边舅甥三人一桌,那边宋盛丞正陪着他的姨太太杏儿一桌,桌上摆满了吃的,这么一会儿,已经叫她吃了三盘去了,连茶都上了五六壶了。
宋盛丞无奈摇了摇头,暗自小声呢喃,“这一个身子两个人,果然是能吃啊。”
“您说什么呢?爷。”杏儿轻声嗔怪。
宋盛丞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好不容易逮到他小声嘟囔,杏儿哪肯松口啊,用手拍着他胸口,皱着眉头,道:“您是不是瞧上台上哪个小贱蹄子了?”
“台上那是个男的,亏你还听人说今儿个有戏听,连台上的角儿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宋盛丞抓着她的手腕,撇了撇嘴。
杏儿轻哼一声,“哎呀,这不是有的司令他就喜欢男旦嘛……”
宋盛丞闻言,拧紧眉头道:“老子喜欢女人,我要是不喜欢女人,你跟我那些姨太太们还能嫁进来?”
“爷您说的对,可我这不是怕吗,您要是为了给宋家留个后才这么宠着我惯着我,不是真的喜欢我,那我还不如跳井死了算了。”说着,杏儿用帕子轻拭眼角,尽管她根本就一滴泪都没落,却照样砸进了宋盛丞心里,只见他手忙脚乱的哄着,“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啊。”
“爷您知道不吉利啊,那您可不能瞧上别的女人。”杏儿嗔怪道。
宋盛丞无奈紧闭上双眼,“行行行,我不瞧了,我闭上眼睛还不行吗我。”
“这还差不多。”杏儿轻哼两声,又接着看戏了。
台上人唱着,台下人念着,小姑娘的视线自打进了这汇宾楼的门儿就没离开过台上的杨贵妃,听得入迷时还不忘捏紧手里的帕子,为这位杨贵妃的命运,而深深地担忧着。
她这看的神儿都不知道飞出几十里地了,好在宋翳温声提醒,叫她莫要在舅舅面前表现得太过于明显,最好做出个与台上人素不相识的周全模样,“只只儿,别看的入神。”
“嗯,好。”
小姑娘这才收回思绪,轻轻抿唇,冲他温和一笑。
宋盛丞自然也是注意到了,轻轻睨了一眼后,提着微哑的嗓音笑着打趣:“这戏是好,可咱们丫头这怎么就瞧的这么入迷?”
“舅舅你可别说这戏是一般的好,台上这可是咱北平顶顶有名的乔老板,叫座儿们听入迷那不是常有的事儿嘛。”宋翳替小姑娘说话,话里话外都在捧这乔孰月。
“乔老板?就那个乔孰月?”
“是啊,咱北平梨园行里响当当的人物。”宋翳道。
宋盛丞啧啧两声,嗑了个瓜子儿,不紧不慢道:“我带小丫头看过他的戏,他那回扮的还是苏三来着。”
“那舅舅您觉着他唱的那苏三怎么样?”
“你小子还问上我了,我就是个粗人,不懂戏。”宋盛丞摆手道。
“得,反正我觉得他唱的不赖,担得起这梨园行的有名的一位。”
“你这嘴啊,你说什么好就是什么好,既然你觉得他唱的好,还不赶紧的,给俩赏钱?”
宋翳小嘴一撇,脸色有些为难,不自觉的摸了摸空荡荡的兜,不好意思的笑道:“唉……舅舅您也知道,我跟您出门啥时候带过呢。”
“哟呵!敢情咱家少爷出门不带钱啊,那你是怎么使唤别人的?”宋盛丞咧着嘴笑出了声,宋翳轻哼一声,难得羞的脸红,小声道:“这北平城里哪个敢惹咱啊,舅舅您就给我留点儿面子吧。”
“你也是的,出门连俩赏钱都没有。”宋盛丞一边说着宋翳,一边朝宋文伸手,笑得谄媚,“老二,给点儿,我也没带。”
宋文扯了扯嘴角,从兜里掏出两个大洋放到他手里,“那你还好意思说宋翳。”
“这不有你呢嘛。”
宋盛丞将钱扔给宋翳,“你可扔准点儿,要是掉台下让别人抢了,那我可没有了。”
“得嘞,您这么说我可不敢扔了,我叫只只儿扔。”宋翳将小姑娘扶到边上,手里的两块大洋都放到她手心儿里,轻声道:“只只儿你随便扔,要是扔准了,哥哥给你个大礼,要是扔不准,大舅舅给你个大礼。”
说那最后一句时,宋翳还不忘扭头撇了宋盛丞一眼,这外甥话都说出去了,只能惹得他无奈笑笑。
小姑娘倒是不想在意他们,看着台上人,手里的大洋就是不敢扔出去,生怕自己扔的太准砸到乔孰月头上。
“只只儿,只只儿,你想什么呢?”
宋翳指了指台上的空地儿,道:“你扔他们脚边儿,扔不准也没什么的,就算是砸到他们脑袋上,他们也得谢谢您的赏呢。”
小姑娘不乐意了,收回手,撇了撇嘴,“那可不行,砸脑袋上得多疼啊。”
“那也是咱家小姐给他们的赏钱啊,这年头缺胳膊少腿的卖命卖力气的都拿不上两个大洋,他们干这行的受点疼就能拿钱的还能跟那些卖命的比?”宋翳说这话时,故意提高了声音,倒不是成心给小姑娘添堵,像是说给他们舅舅听的。
宋文微微抬起眸子,眼神儿如往常一般淡漠,朝宋翳挑了挑眉,嗤笑一声,在看向小姑娘时,那眸子柔的似铺了层水雾,轻声道:“只只儿,你扔就好了,要是真砸着人,舅舅替你再给他十个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