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里有些奇怪。妖气在村子外围转来转去，但始终没有进去。”

霍云岸接过罗盘看了一眼，眉头微拧。

“去看看。”

他们沿着罗盘指引的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层开始加厚，遮住了夕阳，剩下一种灰蒙蒙的光从西边渗出来，像是被稀释过的血。

林子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的地势变得开阔。一条早已干涸的溪床横在面前，溪床上铺满了鹅卵石和枯叶。跨过溪床，远远地，能看见一片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个村子。

不大，几十户人家的规模。房屋大多是石头砌的，低矮、敦实，屋顶上长着厚厚的青苔。村口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需要三四个人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罩住了村口大半的空地。

树下有一座小小的佛龛。石头雕的，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棱角，但依稀能看出是一尊坐佛的轮廓。佛龛前没有香火，也没有供品，只有几片落叶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个地方……”霍明松站在村口，目光四下扫了一圈，眉心拧着，“感觉不对劲。”

“是不对劲。”霍明澄把狼牙棒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中，“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有人烟的安静，他们能感觉到四周隐约的妖气。但是村子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外面那片充斥着妖气的山林隔绝开了。

霍云岸站在村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取出一张探灵符在手上点燃，对着直冲大树的灰烟沉默片刻。

妖气确实在村子外围徘徊，像一群饥饿的狼围着猎物打转，却始终不敢靠近。而村子里——没有妖气。一丝一毫都没有。

在这个妖鬼横行、魔气弥漫的山脉里，居然还有一个地方，干净到这种程度？

他抬眼，将目光落在树下那座小小的佛龛上。

村口的石座被清理出来，无数次描画过的，笔划温和的字迹依稀可辨：

破锣村。

“进去。”他说。

村子里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荒凉。

有些屋子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桌椅板凳还在，灶台上还搁着锅碗，像是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但灰尘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门槛上长出了青苔。

霍明松带着几个弟子快速搜查了一遍，回来汇报：“没有人。村子里的人应该早就撤走了。但东西都没怎么动，走得不急。”

“没有妖气。”霍明伍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居然真的一点儿都没有。”

霍云岸“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座佛龛上，看了很久。

“今晚在这里过夜。”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就近找几间干净的屋子，收拾出来。不要动村民的东西。轮流值守，妖鬼进不来，不代表别的东西进不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

“这是佛家的东西吧？”楚行远靠过来，低声道。

“嗯。”霍云岸眸色渐深，随口应了一声。

总觉得这个佛龛的模样，和这座村子的布局……他好像在哪见过？

夜渐渐深了。

没有月亮，云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风偶尔从屋顶上掠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霍云岸坐在村口那棵老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面朝佛龛。

楚行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只水囊。

霍云岸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你说，”楚行远把水囊收好，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这佛龛还能撑多久？”

霍云岸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佛龛上残存的灵力已经很弱了，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最后的灯芯还在顽强地亮着，但随时都可能熄灭。

“撑不过今晚。”他说。

楚行远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走了以后呢？”

霍云岸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们都知道答案，但谁也不会说出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

转头看去，霍明松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几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汤。

“大师兄，楚三公子，喝碗汤暖暖身子。”他把托盘放在两人中间，自己也在旁边蹲下，“明澄师姐的手艺，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味道还行。”

霍云岸端起一碗，喝了一口。

是野菜汤，加了点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调料。说不上多好喝，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楚行远也端起一碗，喝了两口，忽然问：“你们在走阳山脉这几天，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霍明松想了想，摇头：“除了妖鬼突然暴动，其他倒没什么。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我们在清理一处妖鬼窝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什么？”楚行远问。

霍明松看了霍云岸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才继续说：“一些符咒的残片。不是我们用的那种，也不是蓬莱的，更不是巫族的。纹路很陌生，但能感觉到上面的灵力残留——很阴冷，不像是正道的手法。”

楚行远和霍云岸对视了一眼。

“东西呢？”霍云岸问。

“我收起来了。”霍明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霍云岸，“没敢让别人碰，总觉得那东西不太干净。”

霍云岸接过去，没有急着打开。他把布袋握在手中，感受了片刻，眉心微微蹙起。随后道：

“先去吃饭，吃完你们几个过来一趟，商量一下守夜的事。”

“好。”霍明松怔了下，随即点了下头，走回去了。

等看到霍明松进了屋子，楚行远看向霍云岸，嘬了口汤后慢慢放下碗，问：

“有问题？”

霍云岸本不想理会，但想到什么后把布袋递给楚行远，问：

“气息，熟悉吗？”

“嗯？”楚行远挑了下眉，随后抬手引动布袋上残留的妖气，捻在指尖仔细感受一番后皱眉头，有些犹疑：

“是……那只大蜘蛛？”

那种阴冷的、带着一丝腐臭气息的灵力残留——他还真见过。

“对。”霍云岸肯定了他的猜测，“在罗蛛夫人身上，有一样的东西。”

楚行远抬手托住下巴，“难怪你要避着你师弟。这场妖祸如果有人为的因素在……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霍云岸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只觉得巴掌大的布袋，沉甸甸的。

在罗蛛夫人的巢穴里，在她腹部的伤口处，在那道被雷霆劈碎的暗纹上——他曾见过同源的东西。

屠家。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布袋收进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