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弟子们轮流值守,其余人各自找地方休息。霍云岸依旧坐在树下,没有睡意。
楚行远也没有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闭目养神,一个抬头看天。
“霍云岸。”楚行远忽然开口。
“说。”
“你说,张阿嬷现在在做什么?”
霍云岸沉默了片刻。
“睡觉。”
楚行远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静谧的夜晚,远处时不时传来混乱的妖气,妖气中,时不时地夹杂着垂涎的低吼声。
商议守夜最后的结果,就是霍云岸一个人守。
后半夜,楚行远都靠着树睡熟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好像看见了霍云岸提着剑出去,半晌后,带着一身没散干净的煞气回来。
手中长剑,即使隔着剑鞘,都能感觉到那股浓厚的血腥气。
睡意昏沉,眼神迷蒙。楚行远歪了下头,又睡了……
天快亮的时候,闭目养神的霍云岸忽然睁开了眼。
他感觉到了——佛龛上的最后一丝灵力,如同风中的烛火,无声地熄灭了。
他转过头,看向树下那座小小的佛龛。
石头雕的坐佛,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一直笼罩着村子的、无形的屏障,消失了。
妖气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漫过村口,漫过石径,漫过每一座低矮的屋顶。
恰好此时,霍明松打着哈欠走出门。
霍云岸站起身。
“叫醒所有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准备走了。”
楚行远也站了起来,看了一眼佛龛。
佛像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下颌,寸寸龟裂。
弟子们被叫醒的速度很快。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抱怨没睡够。他们只是沉默地收拾好东西,检查好武器,然后安静地站在霍云岸身后。
“往四象城方向走。”霍云岸说,“不要恋战,不要分散。遇到妖鬼能避则避,避不开的速战速决。”
他看了一眼那座佛龛,目光在裂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
“走。”
——
队伍离开村子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霍云岸走在最前面,楚行远跟在他身侧,身后是近百名白衣弟子,安静而有序地在晨雾中穿行。
没有人回头。
但霍明潇走在队伍最前面,不知为什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中,村口那棵老树的轮廓已经模糊了。但他隐约看见,树下那座小小的佛龛里,那尊石佛的眉眼,似乎比昨夜更加模糊了一些。
他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
——
走上官道之后霍家弟子召了纸马代步,队伍的行进速度快了许多。
霍明伍在前方探路,每隔一段距离便留下标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霍明伍忽然从前方折返回来,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大师兄,”他策马到霍云岸身侧,压低声音,“明潇传来消息,屠家人出了城,朝着走阳山脉来了。不是弟子,是长老带队,约莫是咱们这个方向,应该快到了。”
霍云岸步伐未停。
“多少人?”
“十来个。领头的两位一男一女,女子腰间悬剑。”
擒霜剑君,屠历商。霍云岸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面上没有表情。
“原地休整。”他说,“等他们过来。”
霍明松正在队伍中段清点人数,听见这话,一夹马腹几步到霍云岸身边。
“大师兄,要不要我……”
“你去。”霍云岸打断他,“问清楚情况就行。”
霍明松点了点头,带着霍明伍往前走了,站在队伍前方,姿态闲散。
楚行远倒是自觉,扯着缰绳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霍云岸身后半步的位置,抱起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官道上出现了人影。
一队黑衣修士步伐沉稳,为首的是两位老者。左边那位面容慈和,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屠家二长老屠照元。右边那位中年女性气息冷凝尖锐,脸上趴着一道长疤,灰袍长剑,剑鞘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华——屠家五长老,擒霜剑君屠历商。
两人身后跟着十余名屠家弟子,个个气息沉稳,显然是精锐。
双方都在马背上,各自都没有下马的打算。
霍明松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端正,声音清朗:“纵云道霍家弟子霍明松,见过屠家两位长老。”
屠照元微微颔首,目光和煦地扫过在场的霍家弟子,最后落在队伍后方的霍云岸身上。霍云岸停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回避,只是淡淡地看着这边。
“霍少主。”屠照元的声音微压,“走阳山脉的事,屠家已有安排。诸位少侠连日辛苦,不如先回四象城休整。后续事宜,屠家自会给各家一个交代。”
霍明松侧头看了一眼霍云岸,见他没有表示,便转回头,笑着应道:“二长老客气了。我们正打算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这几日山脉里妖鬼暴动,弟子们多有损耗。不知屠家这边……可有什么需要我们留意的?”
屠照元摆摆手:“不必。屠家自会处理。”
霍明松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是拱手道:“多谢二长老。”
屠历商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二长老身侧,目光越过霍明松,落在后方那个白衣少年的身上,看了片刻。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挣扎的、复杂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审视。
“中洲不适合你,不如早日回莲池安心修行。”
“历商!”屠照元转头呵斥了一声。
屠历商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屠照元侧头瞪了她一眼,轻咳一声,对霍明松道:“五长老同霍三夫人生前有过一段时间的豆蔻之交,遇到故友后人,难免话多了些。没有冒犯之意,还望霍少主莫往心里去。霍少主年纪轻轻,便能在走阳山脉中斩蛟除魔,前途不可限量。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拐了个弯:“只是中洲近日不太平,屠家已在调集人手。霍少主不必急着掺和,不如趁此时机,好好修养一番。”
霍明松藏好眼中的戒备与疑惑,笑着应了一声“二长老说的在理”,没有多言。
屠照元点了点头,带着队伍继续前行。
屠历商从霍云岸身侧走过时,脚步未停,目光也未斜。
但她留下了一句话。
很轻,轻到只有近处的几个人能听见:
“你母亲当年若也这么听话,何至于此。”
霍云岸没有动。
霍明松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被霍云岸一个眼神止住。
屠历商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双方错身而过以后,屠照元回过头,看了霍云岸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打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收回视线,转身跟了上去。
霍明松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忿,“说得倒是客气,但那意思分明是——这里现在由他们接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