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岸沉默了片刻。
“那就回去。”他说。
“大师兄?”霍明松一愣。
“回去。”霍云岸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晚餐的菜单,“有人在前面顶着,我们正好歇一歇。这几天打也打了,杀也杀了,该歇了。”
霍明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见霍云岸脸上的平静的侧脸——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他说。
队伍继续前行。
一会儿后,霍明松凑到霍云岸身边,压低声音:“大师兄,她刚才说的……什么意思?”
霍云岸没有回答。
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像隔了一层薄冰。
霍明松识趣地没有再问。
楚行远走在霍云岸身后,没有开口,只是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为了等剩余的弟子们赶上队伍,他们脚程不快。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霍家弟子们各自回房休整,霍云岸却没有急着上楼。他站在大堂里,看着门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行远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在他旁边站定。
“想什么呢?”
霍云岸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那个佛龛,撑了几百年。”他说,“最后碎在我们走的那天早上。”
楚行远没有说话。
“村子里的和尚们保不住它,道门的修士们也没人在意它。”霍云岸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它撑了几百年,最后碎在我们这群路过的人面前。”
楚行远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过身,靠在桌沿上,看着霍云岸的侧脸。
“婆罗村。”他说。
霍云岸转过头。
“什么?”
“那个村子,不叫破锣村。”楚行远说,语气里没有平日里的轻佻,“叫婆罗村。我大师兄给的资料里提到过——很早以前,住在那里的都是一些修行的僧侣。后来道门势大,佛教衰微,僧侣们走的走、散的散。时间一久,村子就荒了。名字传来传去,被传成了‘破锣’。”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霍云岸倒了一杯。
“佛龛碎就碎了吧。它撑了那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霍云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明天,”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冽,“去找屠家要个说法。”
楚行远笑了笑。
“我哥应该明天到,你可以稍等等?”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
楚行远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等人齐了再说。”他说。
“其他几家的带队弟子应该也快到了。到时候一起去,比单独去要好——这里毕竟是四象城。”
霍云岸皱眉,“是又如何?”
他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若这是在纵云道,你楚行远觉得我霍家哪里有问题了,你还要翻出黄历看看良辰吉日,算算子丑寅卯,再入我霍家莲池要个答复不成?”
楚行远闻言轻笑,眼眸中润起星星点点的光泽。
“你这人——真是……”
长舒一口气,楚行远解释道:
“不一样。不管是我们在山脉中的所见所闻,还是擒霜剑君那句意有所指的话,我相信你看得出来——这场五境大会,背后的问题不是小问题。你如今在人家的地盘上,你百十来个弟子能把人家怎么样?把你当回事的时候,你是纵云道的少主,前途无量;可不拿你当回事的时候,你也不过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人。纵使你一身武艺,亦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你还得顾忌你身后的师弟们。不如等到几家聚齐了之后,看我哥他们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发现。不然光凭你手里的这点东西……不够。”
霍云岸眉头揪成一团,不爽地“啧”了一声。
沉吟许久后,霍云岸从锦囊里取出一只锦盒,从桌上推给了楚行远。
“这什么?”楚行远疑惑地抬眼。
霍云岸没有回答,楚行远随手打开了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桃木簪,挑眉。
取出来在手上仔细观察一番后得出结论:
“千年雷击桃木——好东西啊!”
思索片刻后,楚行远啼笑皆非地看向霍云岸,“这是——谢礼?”
霍云岸正支着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抬手拿帕子擦着剑,闻言头也不抬地说:
“不要可以还回来。”
“诶——”楚行远当即收起盒子,笑着道:“难得你霍大公子出回血,怎么能不要呢?要!”
霍云岸撇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楚停风什么时候到?”
楚行远站起来,道:“我去帮你问问。”
说完,转身上了楼。
霍云岸没当回事,直到楚行远的身影消失在楼上后,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过去,嘴角抽了下,愤恨地低声道:
“死骗子!”
与此同时,四象城屠家。
早先一步离开山脉的屠柏离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沉沉的城池,面色阴沉。
身后,屠疏和坐在桌边,借着旁边的灯台,翻看着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长老们的意思是……”屠疏和斟酌着措辞,“走阳山脉的事,到此为止。剩下的妖鬼,他们会处理。”
屠柏离没有回头。
“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讥诮,“那些跑出去的妖鬼呢?也到此为止?”
屠疏和沉默了片刻。
“长老们说,剩下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屠柏离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没有关系?”他一字一顿,“走阳山脉的结界是我们屠家布下的。那些妖鬼是我们放进去的。现在结界碎了,妖鬼跑了——你跟我说,没有关系?”
屠疏和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屠柏离说得都对。但他也知道,长老们决定的事,不是他们能改变的。
屠柏离重新转回身,看向窗外。
远处的天边,隐隐有一道暗红色的光——那是走阳山脉的方向,是屠家长老们布下的新结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霍寻,”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夜风吹过窗棂,带进来几片枯叶,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