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他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一愣,笑了。
“还没习惯已经死了这件事,下意识地想喘气儿了——”
楚行远挨着他坐下,手上也多了一只酒坛子——正是刚才霍云岸拎在手里的那一坛。
施方印见状,笑了一声。
“难得看见楚家的人和霍家的人走在一块儿,还没打起来,倒是稀奇。”
楚行远眉梢一挑,看了一眼旁边当门神杵着的霍云岸,问:“前辈去过雪渡屿还是纵云道?”
岂料施方印摇了摇头。
“都不曾去过,只是和两家的人因缘际会都打过那么一两次交道。霍家人基本不出纵云道,某也就见过那么一回。”
“何时?”楚行远好奇询问。
“我不记得时间了,”施方印眉头皱了皱,“大概是五境大会那会儿吧?”
“哦?”楚行远不动声色地借着闻酒香的动作遮掩住眼中的沉思。
霍云岸转过视线看了过来。
施方印继续说:“曾几何时,我同陶兄一道游历,不小心被困入一处大阵。连遗书怎么写,我二人都润色好了。”
他顿了一下,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怀念。
“不料那位长渠剑君带着一大堆人突然从天而降!当时真给我们两边都吓了好大一跳。”
楚行远唇角微动。
长渠剑君——霍家四长老霍原的表字。上一届五境大会,霍家派了个路痴领路,大会都快结束了才姗姗来迟。这件事楚家是有记载的,各家还拿来笑话了霍家好久。
施方印继续说:“霍家剑法爆裂非常,那位长渠剑君也是个不讲理的性子。我们老老实实解了三年的阵法,落到他手里,如砍瓜切菜一般地直接一路平推。地宫里关着的那些失了智的妖鬼,在他手里没一个抵得过一剑。”
他笑了下。
“还以为胸有成竹呢。结果这位剑君是个路痴,在大阵里连着困了三个多月,把所有关卡全部拆了一遍,这才找到了出口。路上遇鬼杀鬼,遇妖斩妖,没一刻消停过。不过好在还是走出来了。虽然听说……他们还是迟到了,被取消了参赛资格吧?”
“失了智的妖鬼?”霍云岸终于出声了。他站在檐下,墨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眸沉沉地落在施方印脸上,“还记得妖鬼的具体模样么?”
施方印想了很久,才有些犹豫地说:“那批妖鬼就是到现在想起来,果然也还是觉得很奇怪啊。”
楚行远“哦?”了一声,问:“怎么说?”
“就……”施方印想了很久用什么样的形容词,“你见过半人半妖的怪物吗?”
楚行远眉心微蹙:“人族与妖族生下的半妖?还是说人形不完全的妖相?”
“不。”施方印摇头,“都不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们在大阵以及最后的地宫里遇到的那些东西,基本都有人形——或者说大体算得上是个人形。但是它们具有妖族的习性,身上还覆盖鳞片或者毛发。有时候看着挺正常,顶多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的活人,走着走着就开始显露出妖族特征,行为习惯也开始转变为妖族。”
他顿了一下。
“但是不具有任何妖力。最后活活被体内的妖血把自己折磨死。”
“听起来……”楚行远沉吟片刻,“倒像是人族强行吞噬了妖血造成了异化,遭到了反噬。”
“对!”施方印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就是这样!但要说这么找死的,偶尔出现一两个也正常。可是那个封印里面,可是成千上百个!身上的衣物配饰显示他们来自各个地方。这群天南海北、八竿子打不着一起的人全部聚在一起痛饮妖血,把自己搞的人不像人、妖不像妖——”
他看向楚行远,眼神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了然。
“总不能在向什么邪神搞献祭吧?”
楚行远拎过手中酒坛,和施方印碰了一下。
“不是没可能啊。”
说完,他抱着酒坛子倒了一口。
放下坛子的一瞬间,脸皱成了一团。
霍云岸凝神,上前一步将手按在楚行远肩上,另一只手攥紧了手中剑袋。楚行远艰难地咽了下去后,轻轻拍了拍霍云岸的手背。
然后给出了一个评价:
“苦的。”
霍云岸抽回手,顺带轻轻推了一把楚行远的后脑勺,又站了回去。
“你这还算好的。”施方印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酒坛子上,眼神中流露出怀念,“陶兄头一次酿酒,用的还是我找的粟米。酿出来那——才叫一个难喝。又酸又涩又苦……喝完我失去了半个月的味觉。”
他笑着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骂他,说你这是酿酒还是制毒?他也不恼,就说下次会更好。下次、下次、再下次……每一次都是‘下次会更好’。”
楚行远扭头看向施方印手中的酒坛,笑了下。
“真正的友谊,经得起任何考验——”
在施方印怔住时,他慢悠悠地补充道:“除了生死。”
施方印顿觉手中佳酿无味。
“轰隆隆——”一道紫色的惊雷落在不远处的山林里,电光照亮了半边天。
施方印看着远山出了会儿神。
“他当年……”
“当年的事情只有当年的当事人知道。”楚行远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们知道的,只是有一个陶姓的侠士,在山脉外围种出了一片桃林。去世前曾叮嘱宅邸中剩下的人,要他们守好桃山,等一位故人前来赴约。”
他看着施方印的眼睛。
“原话是这么说的:庄主生前曾与友人有约,要年年共赏桃花开,但是那位侠客却始终不曾赴约。而今种下的桃树已然成林,种树的人已经死了。那迟来的赏花的人——”
他顿了一下。
“可看见了那满山的盛景?”
施方印眨了下眼。
“叮咚”一声,一滴莹润的泪珠坠落酒坛,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雨声、雷声、风声之中,那一声轻响,震耳欲聋。
他低头笑了起来。
一如既往地洒脱、明媚、自由——
“我看见了。”
他说。
抬手间,一支粉白的桃花在掌心灼灼盛开。花瓣上还带着雨水,晶莹剔透,像是刚从枝头摘下。
施方印转头看向一袭黑衣、神色漠然的霍云岸。
他笑着点了点手中桃枝。
“霍小友,多谢。”
话音落下。
如花谢枝头,雨落屋檐。亦如刚现身时的那样,如烟亦如雾。
一阵清风吹过,施方印最后一抹残魂,如烟、如雾——散了。
余下一坛子酒,和一枝插在酒坛子里的桃花。
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或许,不只是水珠。
楚行远和霍云岸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雨还在下。
檐下的雨挂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像一根永远织不完的线。
楚行远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坛“苦的”酒,忽然笑了。
“你说,”他轻声说,“陶夷梦等了他五十年,最后等到了吗?”
霍云岸没有回答。
他伸手,将插着桃花的那坛酒收进了锦囊。
“走吧。”他说。
楚行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水渍,跟了上去。
走出两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桃树。
树还立在那里。枝干虬结,树皮皴裂,像一个佝偻的老人。但它不再散发妖气了——那些缠绕了它五十年的怨念,随着施方印的消散,终于散了。
“来年春天,这里还会开出桃花吗?白色的。”楚行远问。
“不会。”霍云岸答。
“古树要三千年才有生灵的机会,已经全部用来托举了施侠士的魂魄,如今魂归忘川,古树也会枯萎。山河有灵,天地亦有悲喜。往后至少千年内,走阳山脉将不会再有桃树能成活。”
“那桃山呢?”
“大抵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雨幕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一问一答,渐渐走远。
夜深人静,一道黑影翻进了静默的后院,无声地绕过巡夜的弟子,走到了混乱不堪的桃林里,径直走到倒塌的老桃树下。
看着地上的污泥和白皙的双手后,沉思片刻,抬手掏出一把剑身有裂痕的长剑,一剑插入树干中,手中灵力运转地很细致,最后在靠近根部的地方停下,手腕一转,一样东西被从树干中掏了出来。
来不及看清拿到的东西,身形一转,消失在林子里。
不远处,霍家巡夜的弟子提着灯举着伞从洞门前走过,伫立在洞门处往里看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离开了。
片刻后,昏暗的小楼里,极其轻微的衣袂声随着门扉的无声合拢,彻底消失。
厢房内,呼吸清浅的楚行远猛然睁开眼,眼神清醒,毫无睡意。他双手撑在脑袋下,偏过头看向墙壁。
‘都这么晚了,霍云岸出去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