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霍明义敲响了房门。
“大师兄?”
“一大早就出去了。”旁边房门被人拉开,楚行远披着外袍走出来,头发和衣襟都是乱的。
霍明义转开眼,抬手捏了捏山根,一脸难受道:“三公子,衣冠不整时就不要出来了……”
“诶?”楚行远尾音拉高,然后倏然下沉:“我可不是你们霍家的,少拿莲池那套来管我。”
“是是是……”霍明义敷衍道。
转身下楼时,恰好遇到了往楼上走的霍云岸。
霍云岸一身劲装,没着外袍,头发抓在顶上绑成丸子,额头隐隐有细密汗珠。
“大师兄。”霍明义站住脚,抬手抱拳。
“嗯。”霍云岸淡淡回应了一声。
“都准备好了?”
“都好了,随时可以离开。”
霍云岸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袖子上的绑带,道:“最后清一遍人数,我下来就走。”
“是。”
楚行远倚在门上,看着霍云岸走近,道:“现在就走?”说完看了一眼尚且阴沉的天色,道:
“天都没亮呢,又不吃饭了?”
“吃。”霍云岸言简意赅,伸手推开房门。
“离开再吃。夜莺府是座活动的大阵,不能久留,天一亮府邸就会换地方啊。你也赶紧把衣服穿好。”
“行吧。”
等到一行人离开宅邸,门扉合上的一瞬间,一道奇异的波动从宅邸中心传出来,众目睽睽之下,整座宅邸开始若隐若现;脚下的石板缝隙间,开始冒出齐脚背的草芽;宅邸的位置,隐藏其下的树林开始显现。
等到一时半刻,偌大一座夜莺府,就这么在他们眼前不见了,变成了和身后无异的树林子。
朝露淅淅沥沥地落下,天边的墨色开始褪去,露出外层的藏蓝色天幕。
还是熟悉的莹灯,照亮脚下三尺地。
夜莺府坐落的地方,周围没有小妖敢停留,于是霍云岸带着弟子们大大方方地提着灯走在大路上。
楚行远打了个哈欠,跟在霍云岸身后,擦掉眼角浸出的泪水,问:
“现在去哪?”
霍云岸一手提着灯,一手拿着罗盘,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黄澄澄的罗盘,道:
“往东北方向走。等天亮了再停下来。”
——
时至午时,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楚行远换了轻便的衣物,撑着伞走在霍云岸身边,和他一道看着一群外门内门的霍家弟子在雨水中翻转腾挪,对战林中妖鬼。
霍云岸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时不时地打出一片随手摘下的树叶,替他们挡住身后的偷袭。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楚行远皱着眉头看向伞面。
“大概……等清明雨季结束就好了吧?”
霍云岸不确定地道。
“嗖——”一下,一片圆溜溜的树叶从树后飞出来,“噗!”一下插进了一只妖鬼的眼中。
“哈——”狰狞的气音从胸腔处震出来。
霍明义猛地转头,余光里撞进妖鬼身影时,下意识就抬起剑,一剑刺了过去。
等抽出剑时才怔了一下,但是来不及反应旁边一只走尸又扑了过来——
楚行远看着林中的情形,伞把挂在肩上打了个哈欠,抱着手,道:“你这个小师弟剑法还不错。”
霍云岸抽空瞥了一眼就不再关注,道:“他是四叔的弟子。”
说话间,一枚树叶又从手里飞了出去。
“你四叔?”楚行远想了想,有些惊异道:“那位长渠剑君?”
“对。”霍云岸顿了下,道:“我四叔佩剑叫银华,你们为什么都管他叫长渠剑君?不应该以剑名称呼吗?”
楚行远略思索后,道:“好像是因为你四叔出名的时候,一般都没有把自己的本命剑带在身边?”视线落在霍云岸背上的剑袋上,袋口垂下的青玉莲花佩,长长的穗子在风中胡乱摆动着。
“我记得你二师弟当年拜入了文艳君门下?”
“对,明松是二叔名下唯一的真传弟子。”
“哦。”
楚行远不再问了。
眼见战局已定,霍云岸迈步走了出去。
“抓紧时间收拾。”霍云岸冷着脸,“下一场,非必要我不再帮你们掠阵,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个个懒散成什么样子了!明天日出之前,每人把剑经给我写十遍交上来!”
众弟子低着头,脸皮臊红,讷讷道:“是……”
“大点声儿!”霍云岸吼了一句,“没吃饭啊?!”
“是!”
鸟雀惊飞,雨打树梢。
等到四周再次昏暗下来时,这一队人里,只剩下楚行远和霍云岸二人身上衣衫还是干净的。
霍云岸依旧低着头看着罗盘,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妖鬼不见得会冒雨出来乱窜,但是他们人需要休息了。
抬起头四下扫了一圈,霍云岸眼神以凝,侧过头看向左前方。
“怎么了?”楚行远问。
“那是不是竹林?”霍云岸指向前方。
楚行远举目远眺,道:“好像是?”
霍云岸回忆了一下出发前从城中问来的山脉大致地形,唤来霍明义,道:“没记错的话,前面竹林里应该能找到一个猎户留下的小屋,你带霍执章走先一步去确认一下。”
“好。”霍明义深吸一口气,应下。
随后叫上人先一步进了前方的竹林里。
片刻后,他们果真落脚在不大的小屋内。
有伤的在屋内抓紧时间疗伤和休息,附近找了些枝叶茂盛的树枝砍了,搭了个简易的棚,雨布一盖,就当个帐篷用了。
——
天亮前最黑的时刻,雨停了。
屋中的烛火被缝隙处挤进屋子里的风拨动,导致火苗四下晃了晃,险些熄灭。
明明有风,竹林里却安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万物俱寂的安宁,而是某种东西压住了所有声音——虫不鸣,鸟不叫,连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
霍云岸坐在四面漏风的棚子下,背靠着一根碗口粗的毛竹,闭着眼。披风裹紧了,但那股湿冷还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他没睡。
从夜莺府出来之后,他就没真正合过眼。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座宅邸消失时,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从墙缝,从那些正在被草木吞没的石板间隙里——看了他们一眼。
那视线没有恶意。
但也没有善意。
就像是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他们的脚步声吵醒了。
肩上突然一沉。
霍云岸偏过头。
他闻到了某个神棍身上的浅浅酒香。
楚行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摸了出来,把脑袋搭在他肩窝里,呼吸绵长,睡得正香。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那人身上传来的、带着酒气的温热。
霍云岸没动。
“但凡夜里不多管闲事,你都不至于困成这样。”他低声说。
没人回应。
“……有病。”
他转回头,继续盯着黑暗中的竹林。
风声停了。
霍云岸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雨声,不是竹叶声,不是远处弟子们压低的鼾声——是一种更远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声音被夜风撕成碎片,一缕一缕地飘过来,听不清词,辨不出调,却每一缕都精准地钻进耳膜,顺着骨头往上爬。
像指甲划过绸缎。
又像深井里落进了一颗石子,回声在黑暗里一圈一圈地漾开。
霍云岸的眉心拧了起来。
旁边的棚子里,有弟子翻了个身。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又安静了。
但那歌声没有停。
它在靠近。
霍云岸缓缓睁开眼。
不是错觉。那声音确实比刚才更近了。像是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一边唱一边走,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嘎吱——”
木门开了。
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尖锐得像一根针,扎得人耳膜生疼。
霍云岸没有回头。他盯着前方的黑暗,瞳孔微微收缩。
脚步声。
从屋里传出来的脚步声。不是正常的走路——是那种脚后跟先着地、膝盖僵直的、像是被人拖着往前走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两个弟子从他身后走出来,垂着头,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雨后的泥地里。一个人手上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一个人腿上打着夹板,每一步都歪歪斜斜。
他们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像是有人在黑暗的那一头,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霍云岸站了起来。
披风从肩头滑落,他伸手按住剑柄,剑尖杵在地上,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没有叫醒楚行远——只是揽着腰把人托了起来。
那人的呼吸还在他肩上,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明义。”
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夜里,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冰面。
霍明义从棚子的另一头猛地抬头,看见那两个弟子的背影时,脸色刷地白了。
“大师兄——”
“你带几个人留下来。”霍云岸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屋子里若是还有人出来,拿绳子给我绑了。别管他们怎么挣扎,别听他们说什么——绑结实了,堵上嘴。”
他顿了顿。
“剩下的跟我走。”
“我倒要看看,大半夜的,什么鬼东西敢勾我门下弟子。”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行远被他的声音吵醒了,迷蒙地睁开眼,一抬头看见那两个正往黑暗里走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后他慢吞吞地站直,揉了揉脖子,叹了口气。
“又来了。”
霍云岸松手任由他自己站好。楚行远抖开雨披披上,顺手把霍云岸滑落的披风捡起来,搭在棚子的横梁上。
“走吧。”
一行不到十人,没有掌灯。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把所有人裹在里面。脚下的路看不见,只能借着偶尔撕裂天际的闪电,记住前方的落脚点。雷声在头顶滚过,震得胸腔发闷。
那两个弟子走在前面,始终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不快不慢,像两根被线牵着的木偶。
楚行远走在霍云岸身侧,目光落在那两个弟子的背影上,眉头微蹙。
“伤口。”
“嗯。”霍云岸应了一声,“白日被妖鬼抓过的那两个。”
“被做记号了。”
“嗯。”
楚行远没再说话。
歌声渐渐清晰了。
不是刚才那种被撕碎的、一缕一缕的碎片——而是完整的、连贯的、一字一句都能听清的唱词。
女子的声音。
婉转,凄恻,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风里打了几个旋,然后坠进冰冷的河水里。
“谁家鼓乐催肠断,强理云鬓做嫁痕……”
霍云岸脚步一顿。
那声音不是从前面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竹林里,从脚下的泥土里,从头顶被云层遮蔽的天空里——每一个方向都在唱,每一个方向都在哭。
“合卺酒中藏药味,猩红帐底咽冤魂。”
一股阴冷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到后脑勺,像有人在他身后吹了一口气。
霍云岸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知道”,比“不知道”更让人头皮发麻。
楚行远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指尖微凉。
“看。”
前方。
一道紫红色的闪电劈开天幕,把整片山林照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