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霍云岸看见了一座城。
不是废墟——虽然它确实是废墟。藤蔓从城墙的裂缝里爬出来,像无数条青色的蛇,把整面墙缠得密不透风。城门上方的石匾已经碎裂,只剩下半个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原来的笔画。
但在闪电照亮它的那一刻,霍云岸分明觉得——那座城是活的。
它在呼吸。
城墙在微微起伏,藤蔓在缓缓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地底下,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那是……”有弟子禁不住出了声。
霍云岸没有呵斥他。
因为他自己也被钉在了原地。
闪电熄灭了。城又消失在黑暗里,像从未存在过。
但歌声还在。
从城里传出来的。穿过坍塌的城墙,穿过疯长的藤蔓,穿过紧闭的城门,一丝一丝地渗进夜色里。
“五更钟断人初醒,裂帛声嘶泪已吞。”
那两个弟子已经走到了城门口。
霍云岸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说不清是心悸还是愤怒的东西。
“跟上。”
进了城门,才看清这座城到底有多破败。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板歪斜着,有的已经烂成了碎片。招牌上的字被风雨磨光了,只剩几块腐朽的木牌在风中摇晃。屋顶长满了草,有的地方塌了下去,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阁楼。
但奇怪的是——
没有蛛网。
没有虫蚁。
甚至连灰尘都比外面少。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打扫这里。一直在等。
“素手岂堪污浊近,青丝羞向豺狼存。”
女子的唱腔里,啜泣声呜呜咽咽,像有人在耳边哭,又像有人在笑。
霍云岸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
是那种——你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你说不出哪里不对——的感觉。
像走在一条很窄很窄的桥上,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渊,你不知道桥什么时候会断,但你只能往前走。
这一句唱完,他们已经进入了一座大门坍塌的宅院。
大门口匾额落在地上,霍云岸看见了“云府”二字。
那两个弟子在一座庭院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字迹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两个字——
“静庭。”
院门虚掩着。
两个弟子推门进去,动作出奇地轻柔,像怕惊醒了里面的人。
霍云岸留了两个人守在门口,带着剩下的人跟了进去。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头上的雨突然小了。
不是停了。是小了。
像是有另一层天,盖在这座宅院上面。雨水落在看不见的屏障上,顺着往下淌,在屋檐下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院中有一棵树。
很大。
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皮肤。枝干虬结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在抓什么。
树上开着花。
大朵大朵的红色山茶,在夜里红得像血。
霍云岸盯着那棵树看了两息,然后移开目光。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那花太红了——红得不像是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从里面往外渗出来的颜色。
“莫道黄泉途路冷——”
最后一句词落下。
两个弟子在院子中央站住脚。
一个拔剑。
一个开始解腰带。
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腰带被绕过一根低垂的枝干,打了个结。
霍云岸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棵树动,等那个声音再出现,等任何一个破绽。
但那棵树没有动。
它只是站在那里,花红得像血,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像一个旁观者。
又像一个刽子手。
“此身未许负深恩——”
腰带收紧。
剑刃贴上脖颈。
“动手!”
霍云岸的声音像一柄刀,劈开了夜的死寂。
蓄势已久的弟子们一拥而上,死死架住那两个已经失去神智的同门。有人去抢剑,有人去解腰带,有人按住他们挣扎的手脚,忙而不乱。
“唰——”
一柄长剑破空而来。
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锵”一声插进树干。剑身没入大半,只剩剑柄露在外面,雪白的剑穗在夜风中胡乱晃荡,砸在树干上,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那棵树纹丝不动。
但花朵猛地往内缩了一下。
所有的花,在同一瞬间,同时缩了一下。
像一个人,被刺痛了。
“啧。”霍云岸皱眉,“跑得倒是快。”
楚行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空荡荡的剑鞘。
“霍云岸……你丢的好像是我的剑?”
霍云岸没理他。他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弟子。
“拿出来不就是给我用的么。”他随口说了一句,又补了一声,“泊月还挺好用的。”
楚行远挑眉轻笑一声:“泊月是凶剑。你霍家心法至阳至刚——你跟我说泊月好用?没把你手烧了都算你接触时间短。”
霍云岸前行的背影突然僵了一下。
楚行远见状忙补充道:“没事儿,拿出来就是用的。你能用就用,又不是不给你用的意思。”
霍云岸继续走。走到两个弟子身边,半蹲下来。
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指尖有一层薄薄的红——不是血,是灼伤。泊月的凶煞之气和他自幼修习出来的清正剑意在他体内撞了一下,像两把刀在血管里对砍。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搓了个灵力球在指尖,低头看向那两个弟子。他们的眼睛是赤红色的,瞳孔涣散,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那棵开满花的树。
“三千旧梦绘浮生,浮生旧梦绘三千——静心。”
灵力球按进灵台。
两个弟子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猩红色从瞳孔边缘开始褪去,像退潮。他们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困倦至极的样子,慢慢阖上。
霍云岸收回手,压□□内翻涌的灵力。
“检查他们的伤口。”
绷带被拆开。小臂和小腿上各有一道抓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出。伤口边缘是黑色的,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楚行远递过来一只手,指尖燃烧着明亮的灵光。
光照下,翻出的皮肉里有细小的、白色的丝状物在蠕动。不是虫子——是根须。比头发丝还细的、半透明的根须,从伤口深处长出来,钻进血管,沿着经脉往上爬。
霍云岸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蘸了雨水,一把撕掉伤口表面凝结的血痂。
一股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瓶花露倒进了鼻腔里。
霍云岸屏住呼吸。
楚行远偏过头,退开,随即无声地干呕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
够了。
真的够了。
从罗蛛夫人的蛛丝,到桃妖的花香,再到这座城里无处不在的山茶——他们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任何花的味道了。
“山茶花。”有弟子闻出了花香的来源。
众人缓缓转头,看向院中那棵古树。
楚行远的剑还插在树干上,剑穗在风中晃荡,像一个嘲弄的鬼脸。
霍云岸站起来,盯着那棵树,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我已经受够了”的、带着杀意的弧度。
“最讨厌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好事啊。”楚行远说。
霍云岸转头看他。
楚行远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脸上带着一种“天塌下来也不关我事”的散漫。
“这说明对方的硬实力不够。不然直接出来正面刚了。”他抬了抬下巴,看向那棵树,“对吧?”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
“咻——”
满树的山茶同时抖动起来。不是风吹的——没有风。是树自己在抖。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红色的雪。
插在树干上的长剑被什么东西弹了出来,倒飞回来。
剑刃朝向自己的剑主!
霍云岸豁然起身挡在前面,伸手一捞,稳稳抓住剑柄。泊月在他掌心里嗡鸣了一声,像是不情愿被这个人握住,但只挣扎了一瞬,就安静了。
他顺手把剑丢回楚行远怀里。
楚行远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残留的温度。
“它怎么好像还挺喜欢你?”
霍云岸没理他。
他的目光从那棵树上移开,落在庭院正面的屋门上。
门紧闭着。
但歌声,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一自风波覆故园,残躯何计避尘喧——”
这回所有人都听清了。
不是树在唱。
是屋子里。
“避雨投檐逢恶主,昏灯暗夜锁朱门!”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人走近——是声音在变大。像是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门后面,一直在唱,一直等了很久很久。
等着有人来推这扇门。
霍云岸走向屋门。
脚下的石板缝里,有细小的红色根须在蠕动。不是从树那边过来的——是从门缝里,从门槛下,从屋里——往外面蔓延。
“谁家鼓乐催肠断——强理云鬓、做、嫁、痕……”
最后三个字,声音忽然哑了。
像是唱到这里,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霍云岸抬起手。
指尖触到门板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歌声、风声、远处弟子的呼吸声——全部消失了。
万籁俱寂。
他推开了门。
“咯吱——”
木门与门槛摩擦的声音,像说书先生手中的惊堂木。
“啪”的一声。
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