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
黑暗里,一声轻响。
火柴擦燃的火光只有豆大一点,却足以照出一张脸——眉目深邃,唇色淡白,眼睫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霍云岸盯着铜镜里映出的自己,看了两息。
镜中人也在看他。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苍白。
他偏过头,将靠窗的烛台点亮。火苗跳了一下,颤巍巍地站稳,把光晕投进铜镜里。
镜中映出了半间屋子。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火光透过镜面折射、反射、再折射——像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被点亮了,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从镜面深处往外透。整个屋子就这样被一面铜镜照得通明。
楚行远刚踏进门,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
窗户上贴着一张红双喜。
剪纸的手法很粗糙,边角都起了毛,但那张“囍”字红得扎眼——像是昨天刚贴上去的,又像是贴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时间流过。
而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白幡。
“奠”字。
黑墨写在白布上,笔锋潦草,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红双喜。白灵幡。
同处一室。
楚行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红白撞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霍云岸能听见,“大凶。”
他反手从袖中摸出一只罗盘,铜勺刚放上去,就开始疯转。不是左右摇摆,不是缓缓减速——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拽着、拼了命地转,转出了残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霍云岸已经走到梳妆台前,将剩下的几支蜡烛一一点亮。
烛火是昏黄的,但在铜镜里映出来的时候,却泛着一层淡淡的、不正常的红。像是镜子里有另一层天,那里正在日落。
“真干净呐。”霍云岸说。
他说的是这间屋子。
没有灰。没有蛛网。桌面上甚至没有积尘。梳妆台上的胭脂盒子半开着,里面的膏体还湿润着,像是主人刚刚用过。床帐垂着,看不清里面,但帐子上的流苏纹丝不动,垂得笔直。
一切都像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每天都打理。
在他们来之前,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一直住在这里。
“这是冥婚?”楚行远收起罗盘,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不。”霍云岸摇头,目光扫过屋中的摆设,“是先成亲,后入土。”
他抬手指向那张垂着纱帘的拔步床:“若是冥婚,这里不该放床。放棺。”
楚行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床帐是红色的,大红,和窗户上的“囍”字一个颜色。帐子垂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景,只能隐约看出这是一张双人床。半掩的立柜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一式两份。
“万一是习俗不同呢?”楚行远说。他的目光移向那面靠墙的等身铜镜——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霍云岸的背影。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霍云岸已经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手指隔空点过每一件东西。
“千工拔步床。”指尖点向床榻。
“龙凤双烛。”点向桌上那对已经燃尽、只剩烛泪的红烛。烛泪堆叠了厚厚一层,一滴叠着一滴,像干涸的血。
“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点向梳妆台旁的一只果盘。里面的干果早就干瘪了,颜色发黑,但摆得整整齐齐,一个都没少。
“红绳系定的合卺葫芦。”点向窗台。那里挂着一对用红绳拴在一起的葫芦,葫芦表面光滑,被人反复摩挲过。
“还有这些珠钗的样式。”他走到梳妆台边,隔着帕子捻起一支金钗,“这些都是中原的习俗和制式。”
他将金钗放回原处,转头看向楚行远。
“那么仪式当然也是你们中原人的仪式。”
楚行远想了想:“中原人给人结冥婚,不会备新人睡觉用的婚房。”
“那就结了。”
霍云岸召出长剑在手,朝床榻走去。
“叮铃铃——”
一声清脆的铃响。
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
霍云岸脚步一顿。楚行远也停住了。
两人同时抬头,循声望去。
床角挂着一枚金铃,被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动了。
屋外守着的弟子听见声响,下意识“唰”地拔出了长剑。有人探头进来,顺着楚行远的目光看见了那枚铃铛,又收了剑,松了口气。
不过是一枚被风吹动的铃铛。
霍云岸的表情却没有松。
他盯着那枚金铃,瞳孔微微收缩。
——那枚铃铛,没有铃舌。
铜铸的铃身里是空的。透过镂空的花纹,能清楚地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铃舌的铃铛,是怎么响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后脑勺。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猛地转身——
看向铜镜。
镜子里,他看见了自己的背影。
站在床前,手里握着剑。
但他没有在动。
镜中的他,是静止的。
而现实中的他,刚刚转了身。
霍云岸的呼吸停了半拍。
镜中的画面变了。
他的身后——床榻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影子。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正缓缓抬起,伸向床角那枚金铃。
枯瘦的指尖触上铃身。
“叮铃铃——”
第二声。
比刚才更清晰。更近。像是有人就站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耳朵,轻轻拨了一下。
“霍云岸!”
耳边炸开一声大喝。
他猛地眨眼。
眼前的景象像被水冲了一下,重新变得清晰。
他正站在铜镜前,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距离镜面不到一寸。
镜面是凉的。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隔着空气,渗进指尖的纹路里。
楚行远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绷到小臂。
“没事了、没事了……”楚行远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霍云岸猛地卸了力,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颌线滴在地上,在积灰的地面上砸出几个小坑。
他蹲了下去。
楚行远跟着蹲下来,一只手还按在他肩上,掌心是热的,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温度。
“你看见什么了?”楚行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突然回头看镜子,然后就对着镜子冲过去了。我叫了你三声,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三声。
霍云岸闭了闭眼。
他只听见了一声。
“你看见的是什么?”他问,嗓子有点哑。
楚行远皱着眉,努力回忆:“我看见你抬头看铃铛,然后突然回头盯着镜子,再然后——你就冲过去了。你的剑都拔出来了。”
霍云岸睁开眼,目光落在铜镜旁边的地面上。
“来,抬头看镜子。”他说,“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楚行远不解,但还是抬起头,对着铜镜看了过去。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皱眉,然后瞳孔微微放大,最后——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一只手抓紧了霍云岸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那块骨头捏碎。
“镜子里——”他的声音涩得像含了砂砾,“没有你。”
霍云岸被他掐得龇了下牙,但没有挣开。
“只是少了我?有没有多什么?”
楚行远死死盯着那面镜子,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镜中映出的每一件东西。床、桌、烛台、梳妆台、窗棂上的葫芦、果盘里的干果——
“没有。”他说,“就是少了个你。”
霍云岸反而松了口气。
“正常。”他说,声音很平静,“毕竟我的生魂被拽走了。”
楚行远的呼吸停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按着的那具身体。肩膀是温热的,脉搏在跳,呼吸在起伏——活人的一切体征都在。
但霍云岸说,他的生魂被拽走了。
“你说……什么?”
霍云岸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我现在站不起来了。身体脱力,眼睛发黑,灵力滞涩。不及时把魂魄找回来,最多半个时辰,我就该进入活死人的状态了。”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楚行远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深吸一口气,半蹲下去,凑近他的脸。
“给你招魂能有用吗?”
霍云岸忽然笑了。
昏暗的烛光下,那笑容显得有些诡异——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但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飕飕的东西。
“知道我看见的是什么吗?”
楚行远没有回答。他的余光扫过屋子里那片扎眼的红色——红帐、红烛、红双喜——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只要不是新郎新娘。”他说,声音发飘,“一切都好说。”
嫁衣鬼。
大喜之日死的新人,怨气最重。
若是死在新婚夜——穿着嫁衣、带着对活着的人的恨意咽下最后一口气——那东西,比什么妖鬼都难缠。
而他们现在,就站在这样一个人的婚房里。
红烛未灭。喜字未揭。
她还在等。
“床上的金铃,没有铃舌。”霍云岸说。
楚行远下意识就要抬头去看,被霍云岸一把拉住。
“别看。”
楚行远的脖子僵住了。
“铃声是引。”霍云岸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在镜子里。”
“现在怎么办?”楚行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烦躁。不是对霍云岸的烦躁——是那种明明知道有东西在看着自己、却找不到它在哪的烦躁。
霍云岸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很轻。
“我感觉床上有东西。”他说,“我还有半个时辰,足够了。你替我去看看上面是什么。别去看铃铛,直接看床帐里面。镜子上的东西我已经猜到了——如果我没猜错,镜面上是有东西的。”
楚行远看着他。
霍云岸的眼神很稳。不是那种硬撑的稳,是那种“我已经算过了、这条路能走”的稳。
“好。”
楚行远扶着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将泊月塞进他手里,取走了他腰间的制式剑。
他转身走向拔步床。
路过床角的时候,他低着头,没有抬。
然后他走到床前,用剑鞘撩开床帐。
纱帘被掀开的一瞬间,一股冷风从帐子里涌出来——不是风,是冷。像是掀开了一座冰窖的门帘。
楚行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